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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第九十八章· 海上朝宗(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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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医救治长孙时,况历一直在另一座宫殿坐着,未食未眠,待噩耗传来,况历许久未语,端坐至天明。

邓绪道:“这般早夭的子孙,史书往往美赞,或有怜惜之意。不过若有长孙在,轸洲不会后来那般局面。”

兰珏颔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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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夭亡时,况历已八十多岁。他极擅养生,一世甚少生病,精力旺盛,日常饮食清淡,喜蒸炖的海鲜与各样鲜果,平日不怎么饮酒,武功从无一日搁置。直到过世都未露衰朽之相。

这时各方势力已预测到太子储位未必稳固,皆揣测押注,岛上暗流涌动。

况历薨于九十九岁,传闻他临终时大笑:“吾此一生,幸也,盈也,如此岁数,更是盈而未满也,大好,大好!”

群臣哭问将来事,况历道:“不关吾事了,尔等看着办吧,吾且去也。”即含笑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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亦有野史写,况历快过世时,诸子已压抑不住,争斗起来。岛上刀山火海,杀得地动山摇,唯寝宫冷冷清清,一个侍候的人都没有。

「朝宗独在床上,无人知其何时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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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初读这些时,唯觉深夜的档册库又空荡了几分,再随手抽出一本传奇小说翻开,又正好是况历故事的结局——

「耳边呜咽声渐渐地无了,朝宗只觉眼前云雾一片,广大殿中,剩他一人站着。他想,这是哪呢,我又在此作甚?忽听熟悉声音唤——

筐里仔,筐里仔。

他心里一清,眼前也跟着亮了,只见浩阔海面展着,无边无际。

是了,他想。

我不是来赶海的么,怎的睡过去了。

得赶紧捡海货,否则市集将关,卖不上好价钱了。

他寻觅篮筐,那声音仍在唤。

筐里仔,筐里仔……

他再一回首,竟站在海面上。

女子在光里对他笑,佯带嗔意。

“筐里仔,你发什么呆呀,我等你好久。”

况历心里再一亮,也跟着笑起。

“我这不是来了么,海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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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过世后,轸洲大乱。多年前,各国客商乘船前往轸洲,觉得此方诸岛仿佛金海环绕的仙山宝境,富足恒固,四季长青。待况历一无,这片仙境如海市蜃楼一般,骤然散做虚无,转化魔窟。

邓绪道:“家业总是败起来特别快。”

王砚道:“若把关键拆开,一节节看,又都算合理。”

彩彩王后和太子夫妇卒于况历之前,太子的另几个儿子不及长孙出挑,倒也算聪慧。只是况历过世时,他们年纪仍太小,尚无掌权之力,又无服人之姿,唯有太子妃的娘家做他们的后盾,很快被如狼似虎的叔父们合力灭之。

之后众子们开始缠斗争权。

老二和老五联合掐老三;四子浑水摸鱼,离间二哥五弟;老六趁众兄不备,做掉七弟八妹;小九再陡然出手,谋害小十和六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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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况历的谋臣们史书读得不错,几族外戚在轸洲势力均衡,单哪一家都难翻起大浪。如此,待争位时,很难迅速筛出赢家。”

众子求胜,团聚势力,许以利益。落入弱势的几方缺少重臣支持,便拉拢寇匪。海商与临近诸国趁机介入,曾被封压的暗流污垢纷纷冒出。

岛上开始出现假货,海寇频繁劫掠商船,寻常客商不敢再来。轸洲诸岛朝着当年海寇窟的样式迅速堕落。

“实连海寇窝都不如。海寇亦有规矩章法,唯同一帮派盘踞一处。轸洲则成四海悍匪的窝点。世间能想到和想不到的龌龊营生,肮脏买卖,全囤在岛上。”

名义上掌权的是况朝宗次子的后人,实际不过挂名傀儡。轸洲成了寇匪的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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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拱手:“在下从档卷中所读多是况朝宗在世时的故事。朝廷镇服轸洲岛之事便不知详细了。”

邓绪道:“兰大人谦逊,征伐轸洲一段抛去用兵战术,无太多弯绕。就是后来着实闹得不像话,惊扰贡使与客商,朝廷出兵镇之。”

况历的长子一族被灭后,朝廷即收回敕封,随他们自去混乱。

“如兵部昔年所料,轸洲以商为本,况历一死,根本全无。诸岛无甚天然产出,地势未算险要,离我朝略远,发兵征抚,耗费良多,所获甚少。由是先搁置未理。”

岂料况历的儿孙们经年缠斗,自家越斗越弱,彻底变成匪寇傀儡。海寇越闹越厉害,竟专门袭击贡船,朝廷遂定下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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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道:“下官困惑,往轸洲用兵,系定海宗侯爷为主帅。为何东海刘侯爷麾下的任庆将军会一同伐寇?”

邓绪道:“窝踞轸洲的海寇并非仅滋扰某一片海域,而是各处流窜。东海贡船亦遭劫掠。但为了一窝流寇,合两位侯爷麾下精兵过于隆重。由是仅从东海侯爷帐下抽调一支精锐南下辅助,领兵的是任将军。”

柳桐倚恍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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任庆这时已是东海侯爷帐下最出挑的战将。

他初到东海时,因此前都在边漠,不甚熟悉水战,挺多兵卒不服他。任庆身形硕长,容貌俊秀倜傥,小兵们便叫他“旱地葱”“干少爷”。

任庆也不在意,研读兵书,悉心学船战之术,渐令部下钦服。

宗侯亦是知晓东海侯爷帐下有此少年英才,点名调用。任庆便领战船南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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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水师很快扫尽从轸洲岛出来游荡的海寇,唯攻打主岛时,略棘手一些。

“攻打轸洲岛那些事,诸位皆在传奇小说里看过不少。详细怎么打的,邓某亦不清楚,便不多说了。总之,确是任庆拿下了最要紧的王岛轸星岛。数年后,任将军因此被人构陷。”

朝廷拿下轸洲后,盘点财物,获不算丰。便有人质疑——轸洲曾是赫赫有名的海上金岛,况朝宗的后代再能败家,总还是要留点压箱底的东西,怎会仅这点财货?

“谣传诽谤,往往越传越离谱,愈编愈过头。传着传着,就传出什么轸洲还有一座秘岛,乃况家宝库。从况朝宗年轻时起攒下的金银珠宝及轸洲的兵器宝船全在这里。那些人说任将军找到了这座岛,匿而未报。唉,没想到如此荒唐的谣传竟真的害了任将军。”

众人皆随之叹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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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记得松翰林的笔记中写,某次他又随封使团前往轸洲,使团中一位老大人委婉向况历道:“伯有此岛,更宜广兴教化,结姻世家,淑女贤嗣,绵盛千载繁华。”

况历大笑:“侥幸谋生,赚得几座小岛,些许家业,未敢求千载百世。此方今况某暂居,不知彼时归谁,料想必是豪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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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砚接话:“再接着就是都知道的事了——任庆与湖上老人素有交情。据说轸星岛地势险要,有挺多机关布置,是湖上老人帮任庆出主意破了机关,任庆才能迅速拿下王岛。任庆遭诬陷时,湖上老人也被牵连。如此连上曲泉石,又顺到而今的一串案子。今晚请佩之吃饭,正是为了理一理头绪,案犯搞出一串事情,真正目的在何处?”

曲泉石的悬案?任庆和湖上老人的冤屈?漕粮案的漏网之鱼?

还是,传说中的大宝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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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端坐饮茶,暗暗纳闷。

邓绪王砚想知道况朝宗的秘闻,大可从皇上那里讨道密旨,请一两位掌管密卷明面上职务不高的老大人细说,所获肯定比他这各处乱看添上猜测的讲述要详尽得多,偏偏要把他摁在这席面上讲故事。兰珏隐有些不太妙的感觉。

仿佛回应他揣测般,邓绪忽地叹了口气:“案情太广,连户部都在留意此案。棘手哪。一跟他们牵扯上,事必多生拐绕。”

王砚轻笑:“上三部的财神爷,民生之计,首要尊贵。吾等不能比也。还以为邓大人跟他们关系好。”

邓绪呵呵一声:“刚被驳。”

王砚挑眉:“下官冒昧了,邓大人该不会跟我们尚书老大人遭驳的是同一件事吧……”

邓绪笑道:“本寺硬蹭在王侍郎的酒桌上,还能是因为别的事么?”

气氛烘托至此,兰珏本应询问一句究竟何事。

但,他浮着知情识趣不会乱打听的微笑,只不开口。

张屏沉默吃菜,柳桐倚饮茶,一直吃菜的冯邰却停筷问道:“莫非因案件需调阅京郊户档?”

邓绪道:“这事直接请冯大人帮忙即可,岂至于被卡。唉,桌上没外人……”

兰珏心里咯噔一声,顿时想起身一拱手——兰某就是外人,不便多听,先告辞了!

可邓绪早已流水般道:“邓某就直说了。这回的案子牵涉深广,需去南边一访。刑部应亦如此思量,陶大人上书请旨比我们大理寺还早些。不知怎的户部听说了这事,进言曰,春耕之季,万物孕养时,下江南查案,将滋扰地方与百姓,不利于民生。”

王砚唏嘘:“我们尚书大人心系此案,上书时更自请由他老人家亲去江南查。”

邓绪肃然拱手:“以陶老大人之尊,尤此躬亲,实下官楷模。”

王砚道:“下官亦深切感动,羞惭不已。说来全因王某这等属下无能,才令尚书大人欲亲自查访。更没想到户部拿此事说话,曰以我们尚书大人之尊,前往江南,一路惊动,不能想象。沿途忙于接待,必疏忽春耕,若今年百姓收成减少,都是我们的责任。”

邓绪接话:“实不相瞒,邓某知道陶大人第一番请旨被驳,便呈本御前道,大理寺可微服暗访,机变行事,如此便不会打扰地方。”

王砚淡淡道:“我们尚书大人也又递了奏本,说他老人家可像兰侍郎这般,告假数月,仅因喜爱江南春色,随兴一游。不住官驿,无需护卫,一切开销,皆他老人家自掏腰包。”

冯邰抬袖:“陶尚书与邓大人竟为公务奉献如斯,冯某钦佩至极。”

邓绪还礼:“惭愧惭愧,邓某岂敢当此。陶尚书那篇奏章据说近万字,书尽臣心,字字忠勤,圣上读之,龙心甚感。”

王砚再唏嘘:“若没有文修意那厮继续作梗,我们尚书大人说不定已得圣上恩准,此刻将往江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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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珏顿时明悟。

朝中奏章公文第一人,当属陶尚书。篇幅可长可短,笔势有收有放,最重要是篇篇发乎肺腑,字字情蕴其中,纵短素公文,亦真切动人。连以章华雍容著称的云太傅尤有不如。兰珏着力打磨过公文功夫,行文绝无阻滞,词句严合规范,自觉与陶尚书奏本相比,仍差距甚多。

这些年王砚到处抢案,刑部往往占据上风,与陶尚书的笔上功夫不无关系。

大理寺、京兆府和御史台常道,不怕小王恃强,只恐老陶递本。

没想到这回撞了户部。

放眼六部,能在奏本公文上与陶尚书大战三百回合的,户部文侍郎排在首列。

文侍郎与兰珏一样探花出身,更和兰珏的大舅子、柳桐倚之父柳知同榜,亦是贵胄子弟,祖上乃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的武将。文侍郎的外公家姓邹,系赫赫有名的瀚海书局东家。文侍郎幼时常待在外公家,油墨堆里泡大,结交无数文士,笔功自不用说。科举时,若非遇到柳知,应就是那一榜的状元。又因他与柳知都出身太高又年纪太轻,朝廷为示公平,取一清寒学子为榜眼,文修意做了探花。

虽说这个当探花的过程和兰珏的际遇略有些相似,文修意入朝后却与兰珏完全不同,一路顺风顺水。他年长兰珏数岁,在朝中仍属青壮臣子,行文却极其老熟,能柔能犀,可清可艳,笔战时尤为狠辣。

这回杠上陶尚书,想是一番酣畅淋漓的龙虎斗。

以兰珏品评,单按行文论,陶尚书毕竟年长文侍郎许多,落笔就是至境,品格已臻天成。文侍郎则擅寻对手弱点破绽,攻势毒辣,正杠陶尚书,未必能赢。但他有户部加成。兰珏猜测,文侍郎应是紧抓春忙时节扰民这一项,力胜陶周风和打算溜边摘桃的邓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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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王砚叹息道:“文侍郎一篇雄文,力陈以我们尚书老大人之尊,不适合行微服之举。首先,他老人家悄悄出京,又不明言缘故,必引起地方上诸多猜测,官员惶惶则民必不安;再则,若有些大胆的匪寇,欲对他老人家行些不轨之事,当地的衙门将背怎样责任?另还加上那些这些这些那些的事,总之,按他的结论,尚书大人微服,或比正式巡查更惊扰地方。”

邓绪又接话道:“某便进言,那么即由我们大理寺来查么,邓某一向暗访惯了,肯定不惊扰。文侍郎说,他以为还是会惊扰。”

王砚冷笑:“最无奈是这厮竟还讲玄学,说什么盛春时节,滋养之季,我们刑部这样的秋肃衙门,跑去江南鱼米之地,恐会影响农田气感。感应到我们身上的肃杀之气,飞鸟兢兢,鱼游不欢,稻谷不敢抽穗,油菜不爱开花,连老母鸡都少下蛋了。”

兰珏笑道:“此话过了,以墨闻兄的风流人品,往江南一游,必是蜂蝶阵阵扑面来,唯愁驱不散也。”

众人皆笑。

邓绪接道:“邓某亦向圣上进言,非有意惊扰地方,实是而今显然有人刻意作祟,桩桩件件新案,发在京郊,暗合江南旧事,案犯恐非一人,亟需速速查清。”

冯邰颔首:“文侍郎所言有合理之处,但若耽搁查案,令凶徒有机会滋生更多事端,将更多不利。”

邓绪道:“冯大人所言极是,陶尚书与邓某皆如此上禀。文侍郎便说,他有个折衷的办法。春忙之时,更亦抚慰地方,可由户部去江南抚民,顺便代我们查查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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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桐倚轻声道:“下官听说,文侍郎早年在南方,曾参与解开过许多谜案……”

王砚再冷笑:“姓文的一番折腾,为的是什么?难道真心想替朝廷省点差旅费?他早就等在这里。呵呵,多年前破案的是他么?在户部金山银海里游腻了,琢磨去江南品品新茶忆往昔?这是拿我们刑部的公务当踏青了。”

邓绪摸摸下巴:“不过,邓某以为,文侍郎这个折衷的提议,亦有合理之处。案犯频频布局,像有意把线索引往江南,若刑部与大理寺立刻下江南,或中了案犯预留的圈套。若我们也来个出其不意,既令案犯猜不到路数,又不多扰地方百姓,使户部与文侍郎无话可说,则各方皆美也。”

王砚抱拳:“邓大人思虑周到,下官佩服!”

冯邰沉稳道:“以邓大人之意,即是去江南的人选,需在刑部大理寺之外择之?”

邓绪微笑轻叹:“惜冯大人身系京畿重任,无缘请动。”

冯邰道:“大人谬赞。巡察之事,系御史台所长。”

王砚道:“确实算他们分内的职责。但按文侍郎的雄文,御史台出人跟我们刑部或大理寺去查区别不大,都得吓到江南的花花草草老母鸡。吏部也去不得,他户部亦不能去,万一地方上以为他们是去考绩或查帐的,比见我们吓得更厉害。”

冯邰颔首。

邓绪道:“如王侍郎所言,本寺便想,如此计议,何人去得这盛春江南,天下第一财库,鱼米之乡,诗书之地,文昌之所?”

张屏眨了一下眼。

兰珏脊背一寒,王砚、邓绪和冯邰一起向他看来。

王砚满眼甜蜜:“佩之呀……”

邓绪面绽桃花:“兰大人。”

兰珏抬袖:“几位大人,兰某现身负侍奉殿下之责,战战兢兢,实难助几位大人想出合适人选……”

邓绪摆手:“兰侍郎,邓某是个直人,更不敢在礼部面前卖弄含蓄,就点题明说了。当下放眼朝中,去江南人选,当推兰侍郎。”

兰珏赶紧道:“大人抬举,休要打趣下官。玳王殿下正在念勤乡,天亮下官便需赶回侍奉。”

邓绪缓缓道:“本寺听闻,冉老大人向陛下请旨,继续教导玳王殿下,陛下已恩准。”

“下官仅告假一月,偷闲多日,耽搁许多公务,亟待向尚书大人请罪。”

“兰侍郎亲往江南,敦抚教化,激励学子,仇尚书必欣然也。”

“下官愚钝,恐难当此重责。”

“兰侍郎当不得就没人能当了。”邓绪再笑,“我知如此十分为难兰大人。但唯有劳动兰大人,方能速解此案。”

王砚亦道:“佩之就莫要推辞了。邓大人与我们刑部被户部怼着,去不了江南。能去江南的大都不会查案,更不晓得此案详细,这般要案,也不宜让他人知晓太多。唯有你,一直帮忙参详案情。去江南是为兴文教,督学政,春风暖雨,雍雍和乐,江南的庄稼果木花草鱼虫必皆大欢喜。如此一职,舍佩之其谁?”

邓绪拱手:“兰侍郎,拜托拜托。”

兰珏苦笑:“兰某着实不懂查案。”

邓绪豪气道:“兰侍郎无需担心,你此行乃为下届科考激励江南学子。侍郎自己便是典范,本寺还可借个新科状元给你,助兰大人激发学子们更深体悟。”

柳桐倚起身,深深一揖。

王砚道:“小柳断丞又是佩之内侄,邓大人此番安排可谓贴心。只是柳断丞出身显贵,恐清寒学子觉得高不可攀。”

邓绪笑道:“那就多带一个,邓某多嘴一句贵部公务。张知县刚被罢官,现在刑部挂职,此案他一直在跟,随兰侍郎江南走一趟,王侍郎应没什么意见吧?”

张屏再眨了一下眼,亦与柳桐倚一般起身行礼。

王砚爽快一笑:“好极,还是邓大人安排周到,便如此议定!”

如此议定?本部院答应了么?!我怎么不记得?

兰珏再苦笑:“兰某……”

邓绪举杯:“兰大人,多谢多谢!邓某不擅言辞,都在酒里了。”

王砚亦举杯:“极是极是。”

冯邰跟着擎起不知何时已注满的酒盏。

三杯同至兰珏面前,兰珏只得抬盏。

四杯一碰,泛起江南湖水般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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宴散,天又将明。

邓绪冯邰先各自回房,王砚道:“佩之留步,我还有几句话请教。”

张屏与柳桐倚告退离去,王砚摒退左右,一揖:“跟佩之赔个不是。老邓着实是临时到的,我也意外,查案急迫,并非有意合伙算计你。若你气恼,我站着不动,任你捶便是。”

兰珏道:“兰某托墨闻兄与邓冯两位大人之福,得了个预备钦差的美职,如若能成,平生履历,幸添光鲜一笔,实应多谢墨闻兄成全。”

王砚笑:“看来真的恼我了,可我着实觉得这件事与你合适。另外,我也是刚知道,仇尚书已在朝会上递本,请六部皆按历朝旧制,复设左右侍郎。”

兰珏心中稍一顿。

仇尚书往年在他任一向稳重,从未做过惊人冒尖之举,没想到乍任尚书,尽显锋锐。

按历朝之制,六部确实皆应有两位侍郎。本朝系先皇节俭,且各部尚书亲理本部事务,由是朝中所谓上三部,即户部、吏部、兵部乃双侍郎,而下三部,礼、刑、工皆是一位侍郎。

仇尚书择此时递本,不消说,必是拿他兰珏告假,部中公务有耽搁为由。

兰珏推测,仇大人此议,刑部工部未必附和。王砚地位暂无可动,工部侍郎剧繁亦是世家出身。皇上若准此奏,恐怕只会在礼部增设一位侍郎。

兰珏微笑道:“如此甚好,吾离京多日,唯恐耽搁要务,十分罪过。多一同僚,必更周全。”

王砚颔首:“是啊,如果刑部多个替我分公务的,有需外出查的案子,我更能放心查,说不定功劳更多。”

兰珏再笑,深知王砚之意,方才酒桌上,邓绪透露,冉老大人请求继续教导玳王。之前老大人送书卷,递叮嘱,隐已露意。如此兰珏理当顺水推舟离开念勤乡,可仇尚书又刚提议恢复左右侍郎,他立刻返京,好似之前有意怠慢新上司,当下又心虚迫不及待回部稳住位置一般。左右尴尬。竟真的是做这个代邓绪王砚查案的幌子钦差最合适。

王砚又道:“对了,我听闻,仅是听闻,不保真哈。因是两江麒麟地,出巡的钦差排场不能低,皇上若点你去江南,起码正三品的仪仗,说不定能上到二品,如此我见了兰大人,必得行礼了。”

连……行仪事项都已在商议了?

兰珏暗暗一叹,事既不由己,唯随遇而安罢了。

“墨闻兄玩笑。想要我带几斤酥果几坛酒,还请直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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