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佑语气中带着些狡诈,回道:“不知道,虽说前太子失踪后,当今圣人杀了趁乱上位的晋王登基为帝,但好歹此二人也是一母同胞的兄弟,我作为晋王在位时的大患遗孤,本人非但没知趣地苟活,反而还明目张胆重回官场了,这还是瞒着点上面的好。另外,天下姓裴的那么多,倒也不能偏偏只是裴度家的吧。”
“也是,当年世道太乱,斗来斗去地没个安生。”罗浮春用筷子尖戳了戳碗底,琢磨道:“建兴六年、六年……”
半晌,罗浮春忽然惊叫一声:“啊!我想起来了!”
裴佑正挖了勺早春新熟樱桃同西域乳酪、蜜糖等拌成的樱桃酪往嘴里送,还未等进嘴,却被对面的罗浮春吓了一跳,樱桃酪险些掉到桌子上。
她忙稳住勺柄,这才保住了樱桃酪一命。
“怎么了?”裴佑茫然地看向对方。
罗浮春收了先前的神态,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问道:“裴家当年抄家的缘由,你可否知道?”
裴佑思索了一阵,才缓缓出声:“我和妹妹逃出来后听周围百姓凑热闹聊过,说是阿耶动了漕运的漕粮,贪赃渎职,这才惹了祸事。但我总觉得事有蹊跷,无论如何,以我阿耶的性子,也绝不可能利用职权之便贪赃受贿。”
罗浮春已然从方才的狂喜与惊诧中脱离出来,道:“我虽不识你阿耶阿娘,但观你之貌,便也知晓裴家家风清正。方才我囫囵想起,早些年晖阴楼得到过一些消息,建兴六年是有个大案牵扯到最后出动了三司会审,由刑部御史台大理寺联合审理,皇帝亲决,至于最后量刑,好像是由皇帝和当时的同中书门下平章事,也就是韦衡韦致远议定的,案子倒是可以从他那边入手。”
还未等裴佑回应,她噙口茶润润嗓子,气定神闲地道:“这消息算我送你的。不过,我今日约你,还有桩事。”
在裴佑疑惑的目光下罗浮春朝门外拍了拍手。
立时有两个小姑娘押着个男人进来。
那人哼哧哼哧喘着粗气,像是憋闷了许久,身上也是破布烂衫地没个好形。
裴佑扯开此人的面罩,定睛一看,竟是罗浮春手下的晖阴楼总管冯武,他们之前多次在茶楼里碰过面,也算是老熟人。
两姑娘一人一脚将冯武踹倒在地,便识趣地立在一旁,等候差遣。
这俩姑娘明显也是晖阴楼专属的奉茶哑女,属于罗浮春自己人。
“还记得你我在晖阴楼议事,你几次头晕以致昏倒吗?自那之后我便上了心,这几日我严查晖阴楼,发现你我所在隔间的檀木架上摆的炉子里多了一种熏香,那并不是我之前吩咐用的东西。”罗浮春满眼冷漠地盯着蜷缩在地上的冯武,接着道:“致你昏迷的,就是这东西。”
罗浮春敲了两下桌案,其中的一位哑女缓步上前,毕恭毕敬地呈递上一个纸包。
裴佑见之眉头轻挑,眸底似有晦色,她接过纸包,指尖捏住边角微微捻起。
直到纸包内的东西暴露于人前,裴佑的面色也终于沉到了极点。
里头是三五根乌褐色的植物根茎,一旁还零零散散地伴着一些灰扑扑的蓝紫色碎屑。
隔间内落针可闻,谁也没有开腔。一旁的哑女垂首而立,连呼吸都压了下去,众人只觉得沉滞。
“乌头?”裴佑松开紧蹙的眉心,出口的语气甚是轻松。
“是。”对方肯定了她的猜测。
“看样子还是未进行炮制的生乌头,这小东西,块根毒性最烈,指尖大小便可致人于死地。”她面色仍旧,掩去了眸中翻涌的怒气,眉梢微挑,声线却平静得吓人。
竟将其下在熏炉里,真是好伎俩。
“终归是我监管不力,才让你遭了祸事。这冯武是跟我多年的老人,竟糊涂至此。晖阴楼这半月休整,我便只能央你来这里。”罗浮春一脸懊恼,恳切地道:“如今我将他交给你,要杀要剐随意。在我地盘上出了这等事,是我对你不住。”
“无妨。”裴佑轻笑一声,看着地上疼得满地打滚的冯武,心知罗浮春已给他用了手段。她向后倚靠在椅背上,微微侧头,心不在焉地观察着冯武。
而冯武,还在咿咿呀呀地哼哼个不停。
他很疼。
她知道。
于是裴佑略一挥手,两枚银针迸射了出去,嗤嗤两声刺进了他的心穴。
周遭骤然一紧,出手竟是杀招。
渐渐地,冯武没了气息。
裴佑手上狠辣,但语气甚至可以称得上温柔劝慰:“这不就不疼了……”
“你不审审他?”罗浮春目瞪口呆。
裴佑指尖轻轻刮过茶盏的外沿,调子轻缓,轻松道:“没什么好审的,不外乎朝堂上那几位。今日非其时,待其时至,我自恭候大驾。”言辞中无怒无恨,反带着一股子近乎漠然的笃定。
罗浮春心知裴佑今日来此是孤身一人,便也没推辞,命两哑女将冯武怎么带来的怎么带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