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他妈刚说……你不是说你是我爸爸吗。”
三口两口下去已经听见筷子触碰锅底的声音,李凡捂嘴笑:“那你承认你是我儿子了?”
没有等对方回答,他先去厨房找到冰箱里剩下的几罐啤酒扔在床上,打算等吴奕乐吃完再说。
“其实……”吴奕乐咽下最后一口面条,他甚至将汤都喝了个干净,“你比我爸对我还好,这么多年他都没给我煮过一碗面。”
好吧,揉揉脸的李凡勉为其难算原谅他了。
“……还疼吗?”他小心翼翼问,又伸出手摸了摸李凡发热的半边脸。“对不起,乐仔。”
眼前神色惭愧又小心翼翼、充满真诚的吴奕乐才是李凡认识的那个人。
“好多了。”李凡抬抬下巴主动开个罐啤酒递给他,又自己开了一罐灌了一大口,喝点儿凉的仿佛心里也舒服很多。“你好点儿了吗。”
听到这话吴奕乐先是一怔,之后用力地点了下头。
“雪子走了,好像我也跟着死了。”像是想到了什么,他边从烟盒里倒出一支烟边自嘲道:“想想中午的我,倒不如死了干净……”
深舒一口气的李凡摇摇头,他没有阻止吴奕乐,也没有纠正他的话,袒露内心想法比什么都重要。
“这段时间辛苦你们了,”他点燃一支香烟猛地嘬了两口,“日子还得过,就算不考虑我的以后,孩子的路还长呢,她那么可爱,那么懂事,没了妈已经够可怜了……”
他不是不知道现实是怎样,可每次看到孩子就总能想到雪子,每次想到雪子他就又不得不接受雪子已经离开他们爷俩儿的现实——他不敢面对。
没有说话的李凡拿起吴奕乐手边的烟盒,学着他的模样倒出一支香烟衔在嘴边,
“哟,凡爷也学——嗯?”
还没等他说完,李凡突然揪着他的脖子往前凑,直至香烟上的光点按在李凡嘴边那根烟的末端上,他努力地嘬了两口试图将光点引来。很快他成功了,李凡有模有样地回忆着李庆华抽烟的样子,用右手的食指与中指指端夹住香烟,抽了两口夹在手中放在一边。
吴奕乐笑了笑,“你刚才那下,我从前泡妞儿才这么干。”
“我永远是你哥们儿,乐哥。”李凡不着头不着尾地突然说,“你不用觉得今天你扇我一耳光我就会记恨你,或者你对不住我。”
“我单纯觉得你不该这么对孩子,孩子是无辜的,她没有求着你和雪子把她带到这个世界上。”
“现在她不情不愿地来了,她妈妈死了,你成为了她只能信任又最为信任的人,她已经够可怜了,你却不好好对待她。”
“而且,”李凡用猛吸一口烟的方式为话语加上标点符号,“我从小没了妈,我也是这么长大的——我不想你和李庆华这个混账王八蛋越来越像,我不能接受。”
相比于李凡直挺挺地坐在床边,吴奕乐的坐姿像是要塌下去了一半,背弓得像个虾米。
“是,我知道。”吴奕乐揉揉眼睛,借着外面的路灯,李凡注意到他刚揉过眼睛的手指上有个闪亮的光点,“对不起,我会当个好爸爸的,要不然也对不起雪子。”
“你先要成为你自己,”李凡说,“至少你得接受——接受带着遗憾活下去的事实。”
这是李凡最擅长的事。
一辈子痛恨烟、恐惧烟头上那个光点的李凡仿佛迈出了人生的一大步,他吸了人生第一根香烟,相信吴奕乐也可以。人生嘛,总要选择接受与相信,接受是改变的先决条件,或许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眼泪、酒精、尼古丁混杂在一起,所有说不出的滋味和着一碗热面条咽进肚子里。像小时候躺在操场上发呆一样,他们躺在床上聊着最近发生的事,吴奕乐突然转过来再次摸了摸李凡的脸。
“你真的,一点都不怪我?”
“除了你骂孩子那两句让我恨死你了,”李凡淡淡地表示,“别的没了——你不能这么欺负一个没了妈的孩子。”
“要不,你打我两巴掌呢?”吴奕乐猛地坐起来试探性地问,“要不然我觉得往后的日子我没法儿跟雪子交待——哦孩子是她嫂子帮我带大的,然后我……我打了人家?”
“噗嗤……”李凡被逗笑,“你傻逼吧你——操,嘴疼。”
“我给你吹吹。”
“滚,一股烟味儿。”
“你不也抽了!”
“哎就是单纯的嫌你成吧?滚滚滚,把酒拿来。”
沉闷的卧室不再剩下吴奕乐一个人,像小时候一样打打闹闹让这个家再次热闹起来,他不用守着回忆度过以后的日子,他还有一直爱他的女儿,还有永远不会记恨他的朋友。
唯一不好过的一关是九爷,但在他披露忏悔之下,九爷也只好叹口气——怎么办呢,过吧,看在孩子的面子上,孩子是妹妹的孩子,这不是孩子的爹么。
伴随孩子渐渐长大,在充满爱意的环境下仿佛没有受到多大影响,李凡知道,孩子一直想念着妈妈。小孩儿么,哪儿有不调皮的,说好了吃完饭一起去看她妈,她又自个儿先吃上零食了。
“?优优吃的什么。”谢斯年问。
“芝麻烧饼吧。”李凡不以为意。
哦,罪魁祸首找到了。谢斯年将几个芝麻烧饼放在李凡和吴奕乐面前,“喏,你们看,你俩的闺女干得好事。”
嗯?怎么了?吃出花儿来了?李凡拆开袋子看了一眼直接气笑了,“嘿我说,臭丫头你过来。”
听见声音的吴栽立即响应,“怎么了,怎么了爸爸。”他一蹦一跳地来到李凡跟前,看了一眼自个儿干得好事——芝麻烧饼的那层蘸满白芝麻的壳被她掀了吃了,底下的一口没动。
“真有你的嘿,只吃带芝麻的那一层?”
小姑娘不好意思地笑笑:“嘿嘿,嘿嘿……”伴随时间的流逝,谢斯年越来越觉得她长得像小时候的雪子了,笑起来两颗小白牙露在外面,和雪子小时候的照片一样可爱。
“?不是,人孩子乐意怎么吃怎么吃呗。”江佳诧异道。
原本不敢打抱不平的吴奕乐紧接着说:“嗐,这有什么的。”
“她这么吃,别人还怎么吃了?”
“剩下的几个你吃,听见没有——跟你说话呢!”李凡桌下踹了吴奕乐一脚。
吴奕乐敢怒不敢言:“我吃就我吃,有什么大不了的,不就几个芝麻烧饼么……”
江佳翻看一番她撕得干干净净的烧饼忍不住发笑,夸奖道:“你看我们孩子多聪明——姨儿还以为这几个烧饼就是光板儿的,上头没那层芝麻粒儿呢,手真巧。”
诶,不就几个芝麻烧饼么?又不是什么稀罕玩意儿。李凡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要想着挑自己喜欢吃的之后剩下的部分别人怎么吃?他先看了一眼谢斯年,又回望一圈儿,为什么他们俩看法跟他不一样?
哦,爱思考·凡恍然大悟——因为他和他久哥有弟弟妹妹,一家一个的孩子从来没在吃方面挨过大人说。
“爱怎么吃怎么吃吧,没事。”李凡突然改口。
“?”谢斯年愣了,俩人一起说孩子可能是孩子有问题,现在李凡改口了,这不是把他往火坑里推吗?他指了一圈儿不敢置信:“你们都当好人?”
“又不是什么事儿,要不您也改口?还来得及。”李凡笑说,“是吧优优?”
吴栽自感事情因她而起,她的回应只有傻笑。
“行,有道理——反正她爸捡狗剩儿。”谢斯年说。
“没错,狗乐乐捡!”
江佳听见后急忙制止:“哎你这孩子,怎么说爸爸呢。”
“瞧见了吧,一群人带大的孩子,一个顶一个的惯。”李凡拍着他乐哥的肩膀笑说。
到了她妈去世的第三个清明节,那场灾难早已过去。吃完早饭后江佳休息就回去睡觉了,吴奕乐和谢斯年上班,他带着优优去看妈妈。
下了公交往墓地走的路上,爷俩手牵着手,“晚上小云阿姨和李耀叔叔要来,我记得你说过你很喜欢小云阿姨上一次送给你的八音盒是吧?”李凡问,“还有几个不同款式的木质拼图八音盒,回家的时候我们一起选选?”
“不要,”吴栽是个很懂得知足的孩子,她抬起头一笑,露出换牙期带窟窿的两排小白牙,“有一个就够了,主要是小云阿姨送的。”
“哦,你喜欢小云阿姨是吧?”李凡找到问题关键。
爱里长大的孩子从不吝啬表达喜爱,她用力地点点头。可能是少了妈妈的陪伴,吴栽很喜欢和江佳、小云她们,现在虽然长大了,可她们每次来时依然难掩兴奋。
“你想过……爸爸再,额。”他不知道该怎么问孩子。
吴栽眼珠子一转,“您是说给我找一后妈是吧?爸爸。”
“……嗯,对。”李凡回答。
“那是他的事~”她的语言轻快,与一蹦一跳的步伐一样,“爸爸应该去追寻他的幸福——他觉得我们一家人在一起幸福呢,那就我们在一起。他觉得再找个阿姨幸福呢,那也可以呀。”
她总能说出李凡想不到的话。
小姑娘挑的她最喜欢的红色康乃馨和爱吃的小蛋糕打算带给妈妈,现在在她另外一个手里晃晃荡荡。“我听爸爸说,您很小的时候妈妈就去世了是吗?”她抬头问李凡。
一路心情沉重的李凡被问得鼻子酸酸的,他点头,“是的,优优。”
“那你肯定很想妈妈对吧,妈妈什么时候离开您的呢?”她猜也是,因为他和大大的家里摆着奶奶的照片。
“三岁。”
“哦,三岁……三岁我还缠着妈妈给我讲故事呢。”旧手机里韩雪留下的故事已经被孩子反复听到能背得出来,原以为她正为妈妈的去世而难过,她却说:“看来爸爸真坚强,比我还厉害。”
啊?
哦,李凡挠挠头,想不到被这小家伙夸奖了。
“那你想妈妈会哭吗?”
“会,”李凡毫不敷衍地回答,“我会躲在衣柜里、被窝里,那时候你李耀叔叔还小,我哭的时候还要躲着他和我爸。”
似乎知道为什么要躲着他们,吴栽点点头没继续问,又换了个话题说:“那现在呢,现在还想妈妈吗?”
“想,”李凡又补充:“很想很想。”
“优优,等你长大了会发现一件残酷的事。”
“什么?”她的眼神清澈而天真。
“大人不是不会想妈妈,而是想妈妈却说不出口。”李凡解释道,“趁着爸爸和大大还在,你想妈妈了要说出来,想哭就哭——并不是任何时候都能当小孩儿的,你要尽可能让你快乐一些,这样妈妈才能放心。”
他把他竭尽一生未得到的关爱全部倾注在孩子身上,希望吴栽有一段缺憾但也同样幸福的童年,足以支撑她面对人生未来的荆棘。
“我会说的。”吴栽嘟着嘴巴犟嘴,“但大人就不会,你们总会藏起来。”
“爸爸,”她继续说道,“以后你想妈妈了也和我说,好不好?”
有点丢脸,可是……李凡眼眶红红的,不自觉地笑出声,“好。”可是很温暖。
这一路很长,他们走了很远很远,两侧绽放出不同颜色的花朵,春天正是个出门的好时候。
难得爷俩有机会谈心,他由衷好奇小孩子的世界,“优优,你没有觉得你的家庭和同学的家庭不太一样吗?”李凡问。
“是不一样呀,”优优大大方方承认,“我比别的小朋友幸福多了。”
这一回答着实让李凡惊讶,他以为孩子会说别的小朋友有妈妈她没有什么的……
“他们只有生他们的妈妈爱他们,我不一样。”她的表情、语气充满了今天的小孩子才有的骄傲,是李凡那个时代没见过的。“生他们的妈妈爱他们是理所应当的,我呢——我是你和大大、江阿姨、耀叔叔心里的小孩儿。”
好神奇的形容。
“换我问你了,爸爸。”
“好,你问。”
“大大是谁?他为什么有的时候看起来……对我爸很凶?”
哦,还是那次的事儿。
“其实大大是……”李凡想了想继续说:“他是妈妈的哥哥,是你大舅。”
心里的困惑被解开,“哦,那难怪,他对我爸包容度没有那么高就理所应当了。”吴栽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漂亮的小裙子一路上因为玩闹不免沾了些泥土,“我爸他有时候是挺烦人的,他没有大大和您讲理。”
这么小的孩子就知道讲理了?李凡又吃了一惊。
“大人也是会犯错的——其实大人们也和你一样,不是长大了就不会犯错了。”
“我觉得长大了会犯更多的错。”吴栽说,“就比如,就算是再生气我也不会打莉莉。”
莉莉是她从幼儿园到小学的朋友,哦,对——小闺蜜。
“可我爸却……”
“是的。”李凡说,“人长大了是更容易犯错,你没必要一定为大人的错误寻找理由,错了就是错了——我们每个人都会做错事,所以大人做的事情也可能是出自自己的立场,认为自己是对的,你不必完全信服。”
这是李凡从小想都不敢想的“叛逆”想法,但他现在是大人了——长大了真好,想怎么胡说八道都行,没有人拦着。
“嗯,我觉得爸爸说得对。”
年纪逐渐长大,她开始将话语中的“爸爸”确定为李凡,而“我爸”则是吴奕乐。小孩子总能在现实的歪歪扭扭之中找寻到属于他们自己的规律,人生是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找到妈妈时他们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但优优却兴致勃勃地拿出早已准备好的东西,“妈妈,我和爸爸来看你了。”她学着大人的模样表达着思念,不过——孩子就是孩子,她脚踩着墓碑的基座亲吻了妈妈的照片。
下意识想制止的李凡却笑中带泪的看着这温馨的一幕——有什么关系,这里埋葬的是最爱她的妈妈,小孩子的爱质朴而直接。
女儿长大了,雪子一定很开心。
她将鲜花放在墓碑的基座上,又掏出蛋糕来,发现一路上甩来甩去蛋糕已经变形了。优优有些失落地看了眼李凡,又似乎害怕李凡责备她。
“没关系,”李凡安慰道,他用手指蘸了点奶油蹭在优优的脸上,“你想着和妈妈分享,妈妈肯定很开心。”
与其说传统意义上的上坟,倒不如说李凡是带着孩子来野餐的。他带了几样雪子爱吃的点心、熏酱,打开一瓶果酒放在旁边,在优优吃完蛋糕后一起抹掉了墓碑上的灰尘。
“有什么想跟妈妈说的吗?”李凡问。
“我每晚睡前都会把今天的事情告诉妈妈。”
“你怎么告诉?”
“就是,我和妈妈的合影。”优优回答道,“我对着照片里的自己说,小时候的自己在结束的时候就会告诉妈妈。”
好奇妙的想法。
最后,她向妈妈告别:“妈妈再见。”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说:“我和爸爸还会来看你的,你乖乖睡觉——!”
他们去看了韩金树两口子,又走了好远找到了谢振生和夏冬梅的墓。这两处墓地现在是崭新的,他们为各自的父母重新修理,将原本双人的墓碑变成了单人的,预留的位置被彻底空下来,谢斯年上次来还开玩笑说留了个串门儿的地方。
李凡指着妈妈墓前全新的大理石基座,“小时候我一个人走过来,有时候就躺在这里。”像是离妈妈近一点。
不敢置信的优优看向他指的地方,又抬头看了看李凡,小小的眼睛充满不可思议,“那时候……爸爸和我差不多高吗?”
他也不记得了,认真端详一番又肉眼比量比量那片空地的大小,他觉得好像差不多,“嗯……比你矮一点。”李凡蹲下身,“小时候觉得,这里可宽敞了,现在看起来感觉,一般。”
认真陷入回忆的李凡被突如其来的拥抱打断,优优搂住他的脖子像荡秋千一样摇晃了两下。
“?”
“大人们说我可怜,可我没这么觉得。”原来那些大人不想让她听到的话她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听到了,“我觉得爸爸小时候更可怜。”她说。
听到孩子这么说,李凡有些感动。他抱起优优,在心里和妈妈、他久哥的爸爸说了再见打算回去了。
“累了吧?”李凡问。
“嘻嘻,还好。”
“饿不饿?”
寻常的对话中,李凡仿佛遇到了儿时的自己。
“不饿,刚才跟妈妈吃了蛋糕~”
“那我们回家——路上有什么想吃的跟爸爸说哈。”
“好~”
失去妈妈的孩子在到了妈妈的年纪时,遇到了另外一个失去妈妈的孩子。人生是什么呢?是一串接着一串的遗憾……是带着遗憾活着;那片草地青青,一如三十八年前寻常的一个午后。或许人生是充满苦难的,它在痛苦中到来,在不舍中离去,它的意义是什么呢?
——在被碾碎成尘埃之前,我们曾是他人世界里重要的一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