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这真是个尖锐的问题。
“所以福地先生触发了这场瘟疫。”黄泉冷静地,近乎冷酷地陈述道,“且在瘟疫发生后,他没有做到任何实质性的帮助缓解瘟疫的事。横滨的任何一个医务工作者或者志愿者都或多或少地在对抗瘟疫,而福地先生什么都没做到。”
条野采菊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却不知道如何反驳。
“……可若是他真的解决了瘟疫,他就还是英雄。”
“那他解决了吗?”
“……”
这可真是个尖锐的问题,再一次。
“我们先不论穿越时空解决瘟疫源头是不是可行,”黄泉继续道,“就算假设可行,我们也不论这其中的成王败寇。单就论横滨的普通民众,你认为他们有对抗瘟疫的力量吗?”
“……”
条野采菊没说话,但他的表情说明了他的悲观。
“没有福地先生,横滨的民众也在以自己的双手,自己的力量对抗瘟疫。”黄泉道,“所以福地先生没有那么重要,有他没他实在是一件两可的事情。”
这句话似乎有哪里触动了条野采菊的神经,他倏地站了起来,瞪着黄泉,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黄泉用一种理所应当的目光回视着他。
“没有那些做下万千成就,或是拥有超人力量的‘英雄’,”黄泉道,“民众依然能对抗瘟疫,对抗一切伤害他们的东西。而他们正在这么做。”
所谓英雄背负万千人民,实在是一件有些自作多情的事情。
最终条野采菊也未能被说服。
但黄泉的跑腿确实是迟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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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去了多久,突然有一天,此前一直没有任何效果的特效药突然有了立竿见影的效果。
一个几乎已经快要失去呼吸的重症病人在用了特效药后,病情突然好转,尽管枯萎扭曲的肌肉基本无法长回原来的模样,但病人原本衰竭的器官突然重新换发了生机,甚至没过多久,这个病人就脱离了生命危险。
研发特效药的人员一开始以为这只是特例,因为他们还没来得及做出下一代特效药,用给这个病人的是上一代已经基本被证明失败的特效药。
那特效药确实可以算是失败的,此前临床试验了无数次,不管是动物实验还是那些不再愿意在与谢野手下反复死去活来的、而选择用药的重症病人,都没有一个活下来的。
而医生们很快发现,那个死里逃生的病人不是特例。
成分没有一丝改变的药物突然焕发奇效,使用后十个病人能活下来七八个,不管是医生还是药物研发人员都啧啧称奇,且不明所以。
但不管怎么说,特效药确实是研发成功了,尽管没人知道怎么成功的。
横滨在渐渐活过来。
武装侦探社也逐渐从“一眼看不到头”的非本职工作中解脱了——没办法,当病死成为压在整个横滨头上的大山的时候,其他的一切都成了鸡毛蒜皮和小毛小病。
横滨内部一向都是互相制衡且互看不顺眼的三刻构想以及不算在其中的军警不约而同地暂且摒弃前嫌,空前合作了,谁敢在这种时候闹事,那就是众矢之的。
“不过其实有些荒诞,不是吗?”太宰总结道。
“嗯?”黄泉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与其说是横滨的人们战胜了这场「虚无」的瘟疫,不如说是瘟疫主动退去了。”太宰道,“看上去就像,瘟疫并不在乎人类,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人类的努力并无意义。”
“确实很符合「虚无」一脉的风格。”太宰如此评价横滨的这场瘟疫。
黄泉不置可否地啊了一声,道:“寰宇之大,人类确实渺小,一举一动几乎不可能撼动那些高位的力量。人类连地震和海啸都无法撼动。从这个角度看,确实没有先天存在的意义。”
“但是?”太宰笑意盈盈地看着她。
“但是对于人类自身却是有意义的。”黄泉也笑了,“即使瘟疫来去都不由人类的意志为转移,人类也总能从这场劫难中学到什么。”
“当然,这不是一场胜利。面对「虚无」没有胜利,至少我尚未见过。”黄泉道,“现实中的人类也不是由宣传语塑造出来的高尚的道德标兵。瘟疫下的人们所做的一切不过都是些不得不做的事。
“尽管如此,若是未来再有什么类似的灾难,或许不一定来源于「虚无」,那么这次的事件总能给后来者打个样。
“当灾难降临,所有力量未能强大到做英雄,道德也未能高尚到做圣贤,却又不能容忍灾祸肆虐、自己与同类只能做待宰羔羊的人,该做些什么,能做些什么。”【注】
太宰啧啧:“听起来有点像精神胜利法。”
黄泉无奈道:“你非要这么认为,那我也没办法。”
“如果瘟疫没有退去,”太宰追问,“而是扩散并席卷了全球,最后毁灭了人类文明呢?”
“那至少人类抗争了不是吗?”黄泉道,“不论是人还是人类文明,从生到死要交代的也许有他人,也许有信仰,但总归有一样是不会变的,就是自身。
“就算人类文明真的毁于这一场灾厄,那么人类至少能给自己一个交代。天要亡我,非战之罪。死也是站着死的。”
“哈。”太宰一哂,“所以瘟疫退去了。”
「虚无」不是「毁灭」,没有哀荣,也没有意难平,什么都没有,什么都没有留下。
而人类只能从荒诞中,寻到一点只对自己有意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