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祓恶诛邪乃司理卫之职,而你——少祝大人,就是此间首当其冲的妖孽!”
又是这样,又是这种义正言辞。东羲止想到了少时对他横眉冷对的族老,他们怒骂他大逆不道、有悖伦理,还说什么要把他关在幽牢里受蚀罚百年。总是这样迂腐愚钝,他已经厌烦了。
“大司理叛族通敌,飞星,杀了他。”
“至于你——”东羲止笑了笑,“诡炁,看清楚,那是我的敌人,也是你的敌人。你想做什么都可以,不要再让她来打扰我。”
孩童纯净的眼睛弯成月牙,祂说:“我要她当我的玩伴,陪我玩。”
岁禧呼吸变得急促,立刻燃起全部妖力护体。遇上诡炁就不要奢望打赢了,不死就行,那家伙就不会被外力伤到。
祂说:“过来。”
她双腿不能动弹。
“过来。”
她被一股推力推向前。
“过来。”
她双手握紧权杖深深扎入地底。
“过来。”
彻底飞过去。
她被迫停在距离诡炁咫尺的地方,祂高坐神龛上,岁禧还要仰视祂。这个天底下最邪恶诡异的东西,有着一双干净不惨杂质的紫眸,比任何紫玉都要温润。那双没有眼白的眼睛,倒映不出任何东西,但当你注视祂时,仿佛沉溺其中。
小孩子天真稚嫩的声音响起:“你看了我好多次,你喜欢我吗?”
岁禧不说话。
“我很喜欢你哟,以后你陪着我。”
祂歪了歪脑袋思考点东西,“但你是东羲族的敌人,我不能放过你。啊对了,族长,我可以把她做成娃娃放在身边吗?”
族长点头。祂高兴道:“那要做小点,神龛装不下那么大。妲,我们有新朋友了。”
岁禧的呼吸都要停了,她能感觉到有股压力从四面八方挤压她,好像真的要把她压缩成娃娃。不等变成娃娃她就被挤爆了,这里又克制她的妖力,只能勉力抵抗。
她眼珠子左转右转,高声喊道:“族长,你想灭族吗!”
族长和长老缓缓看向她,一排难言莫测的眼珠子盯着她。
“你们看不出来东羲止在和天道角力吗,你们有多少自信与代表万物的规则作对,他是带着你们往死路上飞啊!”
大祭司沉默不语,族长早知她不再干涉东羲族的未来,她的预言早已报尽。族长的面目满是沟壑,他经历的太多了,在一次次绝望中,他对头顶上的天磨灭了敬意。或许他之一族将会沦亡,但他们曾救下了整个人间这一事实即便是苍天也不能否认。
眼下不过又是一场劫难,不过又是一场生死存亡。
族长没有回应她,岁禧气愤大喊:“羲仪,别看戏!”
羲仪一脚踩碎黑气,表示自己有在努力。
洛薇和纳兰妍倒是想上去帮她,奈何被乙字司理卫缠住手脚。飞星治下的司理卫和大司理的不是一个路数,完全不管会不会波及旁人,看到外来者杀就是了。
“差不多了,诸位看着吧,看看法则是怎么对我们让步。”东羲止张开怀抱,他的法阵已成,禁制已下,祭品已经备好,就等那击碎天幕的剑铸成。
天上密密麻麻的炁傀不断聚拢形成一颗球,它们化为实质性的黑气再没有个体与形体。东羲止手心混杂紫烟的血气源源不断地被黑球汲取。
羲仪看了看天上,碧绿的眼睛变竖瞳。他的身形快如闪电,洛薇急喊一声“大师兄”,尾音甚至没能传入他耳。他直直朝着东羲止而去,所有拦路的司理卫被他的气流掀飞。
东羲止召唤符文束缚他的手脚,也拦不住他片刻。
“飞星!”
飞星被大司理缠着,气道:“忙着呢!”
好奇怪。东羲止对此人有点印象,似乎是青城山早死的首徒。他游走世间收集禁术邪术,不断重复搞实验,为了不让天道察觉,他甚少留下自己的足迹。他对仙门百家没兴趣,自然也甚少留意仙门。
但在与羲仪交手的刹那,他感受到一点压抑的诡异感。
不过,他又不需要打赢谁,只要等到碎天的巨剑形成,所有谋划就结束了。他又恢复从容不迫,与羲仪慢慢周旋。
天上的黑球变形不停变形,已经有了利器的雏形。
剑柄,剑格,剑身。
他狂热痴迷地望着那把已具形状的黑剑,只等在正确的时间、正确的地点干碎头顶的天道法则,东羲一族持续千年的诅咒便会瓦解。
他握紧拳头——便是此时、此刻!
一把剑猛然扎入。
“诶?”孩童呆滞地眨眨眼,祂的身体被一把木剑贯穿。岁禧双手握紧剑柄死死抵入祂的身体,于此同时她心口有轻微的破裂声,莹润的光点飞出。
妲瞪大眼睛,怀疑眼前是幻觉。
岁禧不敢松手,既紧张又畅快,就是等的这个机会,等她最接近诡炁、所有人最放松警惕的时候她才敢亮出木剑,那最后一点万物生就是扭转时局的关键!
诡炁缓慢地闭上眼,妲的呼吸浅到几乎没有,这个世界怎么有人可以伤到祂,伤到这个怪物!族长和长老也震惊到说不出话。
他们凝视神龛,明明只是几个呼吸,他们却以为祂真的不会睁眼。
孩童纤长的睫毛颤动,妲不知道自己的心情是怎样的,这个孩子再次睁开眼了。
“你做到了,现在,回头看看吧。”祂对岁禧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一个真诚的喜悦的微笑。
妲张开嘴又一晌无言,这不是她熟悉的诡炁。
东羲止愣愣地看着天上巨剑凝滞,在最后最关键的时刻,它停下了。
而巨剑落下的息壤灰尘在吸收到光点后膨胀变形,一具身躯在诞生,一个故人在睁眼。
岁禧猛然回头,没有任何迟疑、任何停歇地飞奔过去,她直直瞪着眼扎入那个拥有春日花香的怀抱。双手抓皱衣肩,她仔细聆听一下又一下的心跳,那么清晰,那么真实。
人们说,相见时难别亦难。
无数个日夜她望着天幕发呆时都觉得难过,但都比不上现在的难过。
“小石榴,我回来了。”
冼灼摸摸她的头,“谢谢,以及——辛苦了。”
洛薇不敢置信,直到双手湿润,她用力大喊,喊得心肺抽痛:“冼灼师兄!”这一嗓子,要把这么多年的哀怨全部发泄出来。
“……怎么可能!”东羲止失魂落魄,他双目通红青筋暴起,一把抓住诡炁的衣襟,“为什么,告诉我!”
“从你把我夺走的时候,你就不会成功,因为我失去了盂兰石。”祂平静道。
“盂兰石?”
“是的,代表了逆天改命之机的盂兰石,我的伴生石,在你找到我之前,被她吃了。”
东羲止气到想一把火把所有人都烧了,他扼制祂的咽喉,气上头来都忘了这样根本伤不了祂分毫。
“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你这是背叛!你忘了你诞生的意义,你存在的理由只是为了东羲族!”
祂无辜道:“你没问啊。”
他甩开炁傀,力气太大以至于神龛都摇晃好几下才停住。
没有就没有,他准备了这么久,就算没有盂兰石,他也可以——
天穹有金光穿透云层,在雷声与闪电中精准落到一人身上。无论是谁在冥冥之中都感悟到了那金光的含义,而那承受金光者便是天与法的代理。
“大师兄?”洛薇今天受到的刺激太多了,有个疯子要杀人,冼灼师兄活了,大师兄成了天道的代理。
羲仪的碧色眼睛被金色取代,他面无表情庄严肃穆,身体上升与巨剑齐平。
岁禧的脑袋从冼灼怀里拔出来,看到羲仪不由得发出“哇哦”的声音。
冼灼道:“我刚醒来不了解此间状况,你说,我做。”
“他这是怎么了?”
“我也不甚清楚,早些时候在古籍上见过,大师兄应当是被‘降灵’了。承天之理,法之度,代行惩戒之职。现在的大师兄不是大师兄,是天道使者。”
“来了来了,好啊,来啊!”东羲止命令炁傀将力量全部输送给他,“都看看蚍蜉撼树!”
诡炁提醒他:“你的血肉承受不住,你会崩溃的。”
“闭嘴!”
他在双臂化开十几道口子,浓郁的紫烟蓦然伤口,将他的血都染成紫色,他的皮肤破开一道道裂纹,流淌着紫光。
那沉寂的巨剑,竟真的被他挥动。
东羲止脚下流淌的影子挣扎着在他身上攀爬,条条黑影缠住他的脖子,他冷笑:“冥顽不灵的老古董,死了还要添乱。”
他嘴里念着咒语,那些影子扭曲摆动,好似呐喊。他抓起影子狰狞地将它们塞入嘴里,一口一口吞咽。他放弃亲缘放弃朋友,被驱逐被追杀,不断在岁月里流亡,不断穿梭错误的时间,担负叛族除名的罪责,赌上血亲的魂魄、他的全部轮回,只为有朝一日,让苍天对他低头。
假如你曾忘记,忘记那段消失的岁月,请一定不要探究,请继续欢笑……
不要。
他不要。
他声嘶力竭地大吼一声,巨剑随着他的动作而动作。现在他已经奉献了全部,现在他只剩下不灭的怒火。
“斩!斩下它!”
斩碎不公平的命运,斩碎加诸他身的诅咒。
“疯子,怎么做到的……”洛薇喃喃道,在那一剑下,恐怕没什么东西可以抵挡。那家伙真的可以斩碎天幕。
羲仪抬手轻轻接住挥落的巨剑,“咔嚓”一声,巨剑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