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经纪!”何锦荣愤怒不已,他不记得过户由谁经手,但记得订婚日听旁人说起过廖的职业,甩开小秘书心虚的胳膊,他将沾满血的手帕扔到廖小峰脸上,咬牙切齿警告,“等着收我的律师信吧!”说罢气冲冲地扬长而去。
一场闹剧偃旗息鼓。
廖小峰关上办公室的门,转身发现方才气势汹汹的林丽真已是泣不成声。
反倒要何佩茹温声哄她:“嘚啦!这不是好好的?看不出来林大小姐下手这么狠,还好没跟你约了去打球,肯定没人打得过你。”
“……”哄得林丽真破涕为笑,拉着她坐进弹簧椅,心疼地左看右看,接着去外头找秘书取医药箱去了。
剩下何佩茹尴尬地冲廖小峰笑,她抬拇指擦掉嘴角干涸的血渍,边抽气边说:“不好意思,让你看笑话了,我大哥他脾气不好……别担心,律师信我来处理,不会影响你的工作……”
“没关系,他要发就发吧,”廖小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他将桌上的杂乱归位,最终手指摩挲结婚请柬的锐角,耸耸肩,“我不打算干了,想休息一阵子出去散散心。”
何锦荣的律师函送到Vincent办公桌上时,廖小峰的离职流程已经启动。
他交接完请了年假,在家收拾行李,还没想好去哪儿,不过先告知了廖小婷及庞大勇。
奶奶的手术不需要他担心,听林丽真转述,唐季尽心尽责,给出的方案有八成把握,再加上奶奶这些天精神矍铄,饭吃得都比平常多,不出意料的话,下月初就能安排手术,也就是齐天磊同何佩茹婚后的第三天。
廖小峰特意交代小婷,不准骚扰齐天磊,小婷没办法,成天说话夹枪带棒,给庞奶奶听出些端倪。
挑了一天谁也不在的时候,奶奶把廖小峰叫到床边,从内衣里抠出张缝紧的存折,往他手里塞:“这些钱你拿着,出去吃点好的,多买几身衣服。”
“奶奶,我不能要!”廖小峰连忙推脱,哪知庞奶奶力气奇大,将他拽进怀里搂着,一下一下揉拍他的鬈发,无神的眼睛再度变得湿润:“哎,奶奶的心肝肉,要是我走了,你可怎么办?”
廖小峰只当她是术前紧张,因为同样的话,庞奶奶这些天对着大勇说,对着小婷说,还对着远在半山的齐淑兰说。
大家听了都会劝两句,廖小峰不想再劝,他难得把脸埋进那身病号服中蹭了蹭,除了浓重的消毒水味,他闻到一股久违的,曾在温霞身上也闻到过的淡淡霉味,这么多年,依然铭记于心。
忽然想起那张被收入抽屉的空白遗言纸,假如奶奶去了,他也会像那张遗言纸一样,变得白花花一片。
忍耐情绪将奶奶哄睡,廖小峰跳上一辆的士返回深水埗的旧楼,扔了张大钞他飞奔上楼,将收拾整齐的桌椅撞得歪七扭八,然而拉抽屉的时候用力过猛,满满一沓信全弹了出来,就着窗外的霓虹灯箱,他在信里胡乱寻找那一张纸。
白色的,有些薄,印着航空公司的开头。
找到了!
他将纸深深按在心口,感觉呼吸终于平顺,好半天才从冰凉的水泥地上站起身。
再拿到眼前细看,白色的纸页被霓虹染成霉色,顺着折痕仔细观察,他突然发现有些不对,似乎纸的纹路有些奇怪。
不对!是刻印……
也不对!是没有墨的笔划……
那根原子笔!
廖小峰把纸垫在窗玻璃上,随手捡了根铅笔小心地来回划线。
他大口喘气,手心里满满都是汗,划一会就要在裤缝上擦一下,时间过得很慢,仿佛经历几个世纪,他顺着抑扬顿挫的笔锋,体会齐天磊在飞机上遭遇气流的惊恐时刻。
明明只写了一行,可铅笔却将整张纸划满才肯罢手,廖小峰就这么维持动作站了许久,他的思想仿佛卡壳,很多画面一一闪过,堆搅着成了浆糊。
那张纸上写的是。
「廖小峰:不要为我难过,也别忘了我。」
直到夜深人静,外头垃圾推车的滚轮悄无声息掠过,他才蹲下身盯着黑乎乎的地面落泪。
泪水打湿脚边散落的手写信,是这些年他想写给齐天磊,却没能寄出的信,不多,林林总总几十封,写完了就密封进抽屉,不沾灰也不拿出来看。
其实只是自欺欺人的把戏,过去像一棵树,即便黯然失色,他也要让这棵树抽出枯枝,继续装模作样地活下去。
揉了揉眼睛,他拿出电话,进入电话簿找到齐天磊的号码,手指不受控制地发着抖——无论如何,他要告诉他,起码告诉他现在很想见到他,告诉他,他从未忘记他……
然而电话先一步发出声响,是个陌生来电。
“喂?请问是廖小峰廖先生吗?”
“……嗯。”
“是这样,我姓陆,你妈妈温霞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