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得沉痛,仿佛当真丧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儿,早跟着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野小子,私奔逃得无影无踪。
私奔,是贵族奇耻大辱,死了,总比丢人现眼强一万倍。
轩辕霆垂眸,长睫掩去眸中深意,声音清淡无波:
“令千金病逝,国舅爷节哀。既是天命,便谈不上谁对不住谁。”
国舅心中一松,连忙顺势而下,叹道:
“小女灵堂已设,不便待客,便不多叨扰国师。
今日只为此事致歉,望国师海涵。”
他起身再拜,姿态恭敬,脊背却绷得笔直。
一步踏出国师府大门,那满脸悲戚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下阴鸷冷厉。
身旁亲信低声问:“老爷,真……真当小姐没了?”
国舅冷冷咬牙,声音压得极低:
“她既敢私奔,便当她死了。从今往后,世上再无国舅府千金沈落蘅,我也只有一个早夭的长女。谁敢提一句私奔,乱我府中体面——乱杖打死。”
门内,国师望着国舅离去的方向,指尖轻轻一捻。
--定是齐儿又在背后做了什么。
不是私奔吗?
病逝?
好一个病逝。
这天下最会撒谎的,从来不是市侩的小民,而是这群把脸面看得比命还重的虚伪贵胄。
隔日,晨雾未散,紫禁宫城已是一片肃穆。
太和殿金砖铺地,光可鉴人,蟠龙柱直插穹顶,丹陛之上龙椅高悬,鎏金铜炉青烟袅袅,却压不住殿内沉沉威压。
文武百官按品阶肃立两侧,朱紫绯青官袍列如刀裁,乌纱垂缨,无人敢交头接耳,连呼吸都放得极轻,只闻衣袂微擦的细碎声响。
太监尖细的唱喏声刺破寂静:“有本启奏——”
户部尚书出列,蟒袍沉重,步履沉滞,跪地叩首时脊背微颤,声音沙哑如裂帛:
“臣,奏报蕖州灾情!”
他抬首,眼底布满血丝,一字一顿,字字如泣:
“蕖州已三月不雨,赤地千里,田土龟裂,禾苗尽枯。先有大旱,后遇蝗灾,飞蝗蔽天而来,所过之处,寸草不留,田亩绝收,仓廪尽空。百姓掘草根、剥树皮为食,老弱填于沟壑,壮者流离道路。”
他顿了顿,喉间哽咽,继续道:
“饿殍遍野,尸骸无人收敛,暑气熏蒸,浊气上涌,瘟疫随之大起。染病者上吐下泻,高热昏谵,无药可医,无医可治,往往一户染病,满门死绝。十室九空,城郭为墟,哭声震野,惨不忍闻。”
殿内一片死寂,百官脸色煞白,垂首屏息。
户部尚书重重叩首,声震丹墀:
“更有甚者,民不聊生,走投无路,遂铤而走险。刁民四起,啸聚山林,劫掠村镇,攻掠府库,州县弹压不住,秩序崩坏,匪患与灾疫并行,蕖州……已成人间炼狱。若再不速发赈灾粮银,遣官抚民,恐生大变,危及社稷啊!”
龙椅之上,帝王指尖轻叩扶手,龙颜沉冷,目光扫过阶下群臣,声音不高,却带着彻骨寒意:
“诸卿,都说说吧。”
一言毕,整座金銮殿静得落针可闻。
他本是行伍出身,一刀一枪杀上来的皇帝,大字不识几个,眼里从没有什么仁政德政,只有杀、压、镇。
户部尚书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陛下,蕖州大旱三月,赤地千里,再不开仓赈灾,恐生民变啊!”
赫连北辰猛地一拍龙案,铁甲般的手掌震得杯盏乱响,粗声喝道:
“民变?怕什么!朕当年能打下这江山,还怕一群饿疯了的贱民?”
尚书一怔:“陛下……您的意思是?”
赫连北辰冷笑一声,语气平淡得像在说杀猪宰羊:
“旱成这样,留着也是浪费粮食。传朕旨意:蕖州境内,但凡成年男丁,一律视作乱民,尽数清剿。一个不留,杀干净,省得聚众闹事。”
满朝文武吓得魂飞魄散。
“陛下!万万不可啊——那是百万生灵啊!”
“给朕住嘴!”赫连北辰厉声打断,眼露凶光,“不杀干净,等他们抢粮、等他们造反?等打到京城来?”
他顿了顿,粗声补上一句,自以为仁至义尽:
“女人和孩子,留下。派兵押着,送到江南富庶之地,分发给各州县安置。
男的,全杀。既除了乱根,又留了人口,一举两得。”
温丞相脸色惨白,颤声劝道:
“陛下……此举有伤天和,史书之上……”
“史书?”皇帝嗤笑一声,满脸不屑,“史书怎么写,朕不在乎!朕只知道,不听话的、会闹事的,杀了最省心!”
他大手一挥,不容置喙:
“就这么办!谁敢再啰嗦,跟蕖州乱民一起斩!”
殿内死寂一片。
太和殿上,气氛如坠冰窟。
便在此时,近侍太监魏贤,轻轻上前一步,低声进言:
“陛下,此事凶险,必得一位皇子亲去督办,方能压得住场面,也显得陛下重视。
依奴才看,九皇子殿下年纪轻,最是合适去民间历练一番。”
这话正中皇帝下怀。
他本就嫌这事脏乱,又信得过魏贤所言,当即大手一挥:
“准!传旨——九皇子赫连景羿,即刻前往蕖州,督办清剿流民、迁置妇孺一事。
敢有延误,以抗旨论处!”
立于班末的赫连景羿,指尖骤然一紧。
这事办了,他便要背上屠害百姓、千古骂名;
不办,便是违旨,当场赐死。
满朝文武的目光,或同情,或幸灾乐祸,齐齐落在他身上。
赫连景羿缓缓出列,跪地叩首,声音平静无波:
“儿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