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还尚且年轻时,常和先帝以及顾景把酒言欢。那时先帝和顾景总爱谈论大雍的未来,说一些晦涩难懂的感怀之言。
易明远是个武将,不懂那些太过文绉绉的话语。可是如今看着面前这一个个年轻的身影,当真就如他们所言一般,看到了大雍的未来。
他们是老了,可是新的一代永远蓄势待发。
思及过往,易明远难免感怀,他眼眶微微湿润,“好好好,起来吧。”
等几人站直后,易明远以及掩去了眼底的情绪。他看向宋时微,抬手轻轻指了指她,笑着道:“你很聪明,也说得很对。但是有一点,你说错了。”
宋时微愣了愣,下意识回忆起自己刚刚所言,却不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于是虚心请教:“不知晚辈何处有错?”
易明远笑了笑,摸了摸自己下巴的胡须,“这兵权,皇帝收不走。”
宋时微他们愣了愣,还未想清话中意思,易明远的第二句话便接上了:
“先帝临终前早已留下圣旨,赐我易家五代袭爵。”
话音一落,除了易家三人之外,所有人皆是一惊。他们没个人都像是被冻住了一般无法动弹,心中的震惊和疑惑交织,如翻滚的海浪一般,久久不息。
“可,为什么……”宋时微错愕地开口,却发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易明远笑了笑,“你是好奇,为什么我不说?”
宋时微点了点头。
易明远道:“是先帝的意思。”
“先帝送来诏书时,还带来了一封信。他身体垮得突然,甚至还没来得及将一切安排好。他的信中道,要我将圣旨收好。若是易家未有异举,而朝中对兵权有异议者,则需要小心注意。”
“先帝的意思是,要以我为饵,测测这大雍的狼子野心之人。若是没有,那这纸诏书并无意义。若是有,那这纸诏书便能护住定国军,同时又让我们知晓那人是谁。这件事除了我与先帝,无人知晓,就连顾景也不知道,以免露馅。我儿孙,也是在长大了些,入主定国军才知晓的。”
“先帝才德兼备,运筹帷幄。向来是会将未来风险筹谋好,以免留下祸患的。定国军驻守边境,是抵御西晋的最大保障。这种事情,他怎么可能会忽略,留下让人做手脚的破绽。”
提及先帝,易明远眼中带着些许敬仰。人们常说,千里马最恐难遇伯乐。易明远这一生,同宋嘉煜既是君臣,又是挚友。
年纪越大,他便也越爱像顾景那般感怀春秋。其中最多的,便是怀念三人年少时的光阴。人生有此知己,何其有幸。
宋时微自然知晓父皇的性子,但是她却也没想到,父皇他竟然安排得这般缜密。原以为他直留下一封皇位的圣旨,没想到居然还给定国大将军留下了一封。
他甚至可能早已经察觉宋弘和难以依靠,所以才留下了这两封圣旨。若是君主不贤,一封便可去其皇位。若是朝臣有异,也可护住定国军,让大雍免受敌国骚扰。
内忧外患,父皇全都考虑到了。
“咳咳咳……”几声咳嗽将宋时微的思绪拉回,易明远同几人聊了许久,身体已经乏累了。他慢悠悠地撑着桌子起身,一旁的易成弘见状立马上去扶住。
易明远冲着几人摆了摆手:“好了,老夫也累了,便先走了。接下来的事情,你们年轻人慢慢商议吧。”
几人给易明远让开了一条道,易成弘扶着他朝着门外走去。等快走到宋时微面前时,易明远忽然停住脚步。他偏过头,轻轻拍了拍易成弘的手。
易成弘会意,停下脚步。易明远朝着宋时微的方向走了两步,停在宋时微面前。江淮直他们察觉到易明远有话要同宋时微说,也纷纷向后退了退。
易明远看向宋时微的眼神充满的慈爱,像是在看一个亲近的晚辈。他柔声道:“许久未见,你长大了不少。”
一句话像是一击重拳,打在了宋时微心间。她知晓,易明远这是知道她的身份了。宋时微眼睛涌上一阵酸涩,她感觉到自己眼眶逐渐湿润。
她哽咽开口,声音微微颤抖:“易世伯……”
易明远听到这久违的称呼,也难掩心中酸涩。早前收到顾景的信,听他提及这般奇幻的事情,他还不信。可如今他见到宋时微,才相信她真的回来了。
他抬手覆上宋时微的肩头,轻拍两下。“好孩子,莫要怕,放开手脚大胆去做。你同你父母一样聪慧,世伯相信你。”
这句话,是宋时微小时候,易明远每次见到她都会对她说的。他向来希望宋时微有胆量,所以每次碰见她时,总是要对她说上一句:“莫要怕,放开手脚大胆去做。”
只是那时跟在这话后面的,还有一句,“天塌下来,还有你父皇和我们替你顶着。”
宋时微低下头,一滴泪随之垂落在地。她不是伤心这句没有开口的话,变成了自己身上的重担。她只是伤心,见识了英雄意气风发的少年时,总归是难以接受他们的迟暮离去。
她用力地点了点头,承诺道: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