闻声，尺素身形微顿，缓缓转过身来，对上楚孟如死灰般的眼眸，心中一怔。

楚孟艰难地抬起眼帘，视线有些模糊，却仍努力聚焦在尺素脸上。他吃力地张开双臂，将尺素拥入怀中，动作缓慢而珍重，仿佛用尽了最后一点力气。

楚孟伏在她肩头，闭着双眸，用只有二人能听清的微弱声音说着，那声音轻得仿佛随时会消散在空气里，他疲惫道：“尺素，我累了。”

尺素浑身一僵，她瞪大了双眼，眼眶微红，鼻尖发酸，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师……”

“我有话……”楚孟气息微弱道，“想和他说……帮我……一字一句地传达。”

尺素轻蹙细眉，哽咽道：“他？少庄主吗。你自己去说……”

“他……不会理我了……”楚孟的声音伴着空洞和失落。

尺素的眼睛瞬间模糊，泪水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无声地滑落，但又应允道：“你想说什么……”

楚孟眉头轻蹙着，眼神有些涣散，失去了往日的锐利与清明。他仿佛在努力集中最后一点残存的意识，又仿佛思绪已经飘远，正于脑海中重温某个遥远而珍贵的瞬间，那瞬间的细节正一点点在他眼前浮现。

“我以为可以控制千针散的毒性……却未料如此狠毒……令他痛不欲生……但他不信我了……再也不信了……”

尺素一怔，随即屏住呼吸，更加努力地侧耳倾听，试图从那细若游丝的气息中，辨别出每个音节。

“山庄的桃花……很好看。”楚孟伏在尺素肩头，面上带着一抹虚弱的笑意，那笑意浅浅地漾在唇角，显得苍白而温柔。

他的眼底透着微光，轻声呢喃道，每一个字都说得极慢，小心翼翼地触及着记忆深处最柔软的角落，生怕惊扰了那份静谧。

楚孟闭着眼，但唇角微微勾起，喃喃道：“湖心的水……很静，静得像铜镜，照见天上的云，还有……映在湖里的他。”

短暂的沉默后，那本就微弱的声音越来越轻，楚孟的声音低得几不可闻，几乎被呼吸声淹没。他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向这寂静的空气寻求一个早已明了却不敢承认的答案，终于还是倾吐出了那深藏心底那个不敢触及的秘密：“原来我……”

与林唯昭十几年的朝夕相处，那份青梅竹马的少年情分，只让他更加珍惜。面对那个对感情单纯懵懂的林唯昭，他又怎敢有半分非分之想？

楚孟只敢将他当作最亲密的家人，每一次的心动，只会更加压制。不知不觉中他下意识地压抑了内心深处悄然滋长的情愫，哪怕只是心湖中泛起一丝不该有的涟漪，他都会立刻警醒，觉得那念头肮脏不堪，是对这份纯粹情谊的亵渎。

但那种感情，只会越压越大，长成他无法理解的参天大树。

然而，自从桃湖山庄遭遇敌袭，林唯昭投向自己的那种疏离乃至漠视的眼神，却像一把钝刀，日复一日地刺痛着他的心。他越是心急如焚想要修补关系，想要回到从前那种毫无隔阂的亲密，就越是绝望地发现，他们之间的距离正被无形的力量越拉越远，仿佛隔着一道再也无法跨越的鸿沟。

楚孟感到前所未有的痛苦，这种痛苦比他在山庄承受过的任何处罚都要难熬。即便林羽然对他动用刑罚，弄得他遍体鳞伤，但只要看到林唯昭对他毫无保留的关心，楚孟便觉得自己所作所为都值得。

但他撑不住了，如果继续将疏离自己的林唯昭留在身边，他不知道自己会怎样。一方面是他要清理门户，一方面他想给自己一份喘息的机会，所以他允了林唯昭出庄，他怕再这样下去，自己终是要成为林唯昭最讨厌的那个人。

直到此刻，楚孟才终于认清了自己，当初那般拼命想要守护桃湖山庄，与其说是为了山庄本身，不如说，他真正想守护的，是那个有林唯昭在的，充满温暖回忆的“家”。山庄的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因为与那人共享的时光才有了意义。

可是，这份迟来的清醒，伴随着的却是更深的无力与悲凉，好像现在才明白，一切都已经太迟了……

“我想他永远陪着，想他眼里只映着我的影子……”楚孟抬眸，好似看见了过去的岁月，又好似无奈地认命，终于承认道：“竟是……喜欢吗……”

“喜欢……”尺素的心不知为何，猛地抽痛了一下，那痛楚来得如此突然而尖锐，像一根针，毫不留情地扎进了她的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