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天爷,难怪阁主收你为徒……”
她轻咳。
“总之我有把握溜出去。”
“唉,虞樵师兄行事确实不妥,但他所言有几分道理。那妖行踪诡谲,我们至今不明它底细,万一是个厉害的,我自保尚且不易,又怎么护住你呢?”
仙子蹙起眉眺望天边,沉浸于思绪,像是真在纠结到那一步该如何周全。安陵愣愣看着,喉咙一滚,备下的说辞全忘了,下意识唤声阿姊。
孟敬言低头看她,不明所以。
“我、我们以前切磋过,还记得吗?”安陵眨下眼,斟酌道,“当时就打了平手。我这些年也没懈怠,练武、学符,功课样样拔尖。如果师父不放心,何必派我跟你们来十八坞?况且他给过我护身宝物,没事的,真打不赢我跑就是了。”
“话虽如此……”
“师姊权当不知情,明天照常出门,等他们都走了我去追你。傍晚咱俩提前回来,师兄不会发现的。”
孟敬言面色纠结:
“那你一定要跟紧我,别走散了。”
她笑逐颜开,熊一样扑上去拥抱。
翌日清早,三间庭院又是独剩她一人,这回安陵倒是不急,掐着时间慢悠悠起床梳洗。刚收拾完,虞家女眷叩门问安供奉早膳,她手一挥免了伺候,狼吞虎咽地扫清桌面,将多余的煎饼收入奇印,端出架子道:
“我今日闭关,午食就不必送了。也休得靠近院落,仙法无情,万一误伤谁……”
女眷们惶恐应是,捧起一摞摞空碗碟告退。
安陵嘻一声,捏个隐身咒,从墙头翻出院子再潜出坞堡。屏息凝神一炷香,咔咔,禁制如所料般迎刃而解。她几乎要大笑起来,好歹没忘了处境,只是无声欢呼,然后撒丫子一溜烟往东边跑。
孟敬言探头张望,远远瞟见她,高举起手臂挥舞:
“哎,这边这边——真行啊你!”
安陵三步并作两步蹦过去,潇洒地理一理衣袍,昂首轻哼:
“区区一座法阵。”
要怪只能怪小时候那些人,一个二个都喜欢把她关起来,这种日子她受够了。从药阁回到太白山之后,当玄离问起想先学什么,她不假思索地答,阵符。
一学十年,不说造诣有多高深,至少见多识广,等闲术式是困不住她的。
“那可是虞樵师兄,虽说符箓并非主修,但他早几年就成仙了,你居然真能解开他的术。”
孟敬言连连惊叹,直把她吹得天花乱坠。这些天从虞樵那儿听了太多遍“不行”,难得有人夸她“行”,虽明知是哄她高兴,安陵依旧忍不住咧开嘴角,背着手,洋洋得意地哼起小曲走在前面。
日光从林荫间漏下来,碎成一块块亮斑,在身上跃动,偶尔晃一下眼。
胸有成竹,一身轻松。
尽管虞樵百般阻拦不给看图,她也没气馁,这几日得了空就和虞家人、尤其是虞家女眷攀谈,不论消息真假,至少零零碎碎打探出一箩筐。
“十八坞”之名源于最初在沂蒙山立足的十八个坞堡,其后陆续有外姓迁入,兼各支子孙分家,代代繁衍,到如今已有数十座村落。这些村落看似散乱分布,实则以某片山岭或某段河谷聚居,彼此相去不远。青壮年脚程快些,往邻里送信,一日之内跑个来回不成问题。
睡虎山便是如此——虞氏往前追溯,与李氏、赵氏等同出自上古少昊一脉,乃东夷正统。因着祖上这点稀薄血脉的牵连,几家交情不错,全围绕睡虎山结寨,平时互通有无彼此照应。住得近了,不光田宅地产紧挨着,甚至同享水源,可谓是亲密无间。
那处水源就在山中,名唤“天心池”,虞家长者提起时无不尊崇,说是穷氏的祖宗开凿而成。为此,各家年年将收成十取其一献给那位仙人,足足进贡了一百年。
“穷氏?”
这么特殊的姓还是头一回听说,她顺口反问一句。老者捋着胡须答,正是同属少昊的有穷氏,奉射下九日的羿为始祖,其族内有一门箭法绝学,当年显赫时威震十八坞,只可惜后来落魄了。
羿、射箭,脑海里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可忽然有人拍她肩膀,安陵打个激灵回神,将思绪抛诸脑后。
“师姊?”
“哎,叫你也没反应,想什么心事呢。”
“听人说山上有座天心池,供睡虎山周边用水的,在想去哪儿找。”
“是这个么?”
孟敬言指向旁边,她猛回头,顺着看过去。
那是一口望之令人静心的深潭,通透碧色镶嵌在深林间,像一块打磨光滑的墨玉。树丛环抱,在水面绰绰留下倒影,衬得天光处极为清亮。似有活物打尾一窜,咕咚,沉闷声响荡开浅浅一圈涟漪,很快又恢复平静。
“你说想看看,我就带你来了。”
水自上方而来,奔涌的清溪经三道石坎拦截注入池中,激起一片水珠分明的雾气。池边石碑饱受岁月侵蚀,勉强能从痕迹中辨认出“天心”二字。
安陵蹲下掬一捧水,舔一舔,再咂巴下嘴,眉毛噔的扬起来,当场掏出葫芦往底下按。
孟敬言弯腰扶膝:
“虞家不是就用这里的水,有必要灌一壶吗?”
“一码归一码,我们喝的是井水。”
“井水?”
“坞堡嘛,为防外人投毒,除了从山上引水还会凿井。但井水出量有限,一般只有家主和族老能享受,佃户们有什么用什么,不嫌弃的洗菜水也照喝不误。”
毕竟坞中鱼龙混杂,虽然规矩是擅动蓄水池者严惩,但架不住幼童不知者无畏,或者有私仇的偷偷塞点什么报复。更何况从山中引水要通过地下埋的暗管,经年累月沉淀,难免混入不干净的东西。因此以前在谢家时,井眼向来是郎主一户专属。
或者像当年的小女郎一样,隔三差五使唤她上山挑泉水。
安陵耸一下肩,把葫芦提起来塞上盖子。
“虞家是好心,拿我们当贵客招待,不过这滋味可真不怎么样。”
“我怎么没品出区别。”
“井水有股涩味,山水更为润滑,适合烹茶。不需要加橘皮、姜片那些,干茶捣碎煎成膏,嫌苦再加牛乳和蜜糖,保证喝一次就忘不掉。”她眨下眼,“茶和糖我都带了,回去让师姊尝尝我的手艺。”
“……你出门随身带这些?”
“人生苦短,及时行乐。”
安陵无所谓地笑笑,收好葫芦,身形一晃掠上高处石坎,吆喝着曲调往溪水上游进发:
“浩浩阴阳移,年命如朝露。万岁更相迭,圣贤莫能度——”
孟敬言半是好笑半是无奈,摇摇头,追随歌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