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陵。”
“几岁?”
“二十有五。”
“你既姓安,百年前有个叫安期生的,莫不是你同族先祖?”
“晚辈无父无母,也没有姓氏,自幼长在通灵阁,‘安陵’二字乃师长赐名。”
仙人没应声,面容恬淡,继续慢悠悠落子。
你来我往,转眼六十手已过,黑色步步相逼,白色苟延残喘,明显大势已去无力回天。安陵眉头紧锁,棋子在指间飞快转动,却迟迟放不下去。
“你输了。”
“别,我再看看。”她忙捂住棋盘阻止对方收子。
“棋已入死局,再救无益。”
“救是救不得了,总得看明白从哪里开始输的。”
“技艺精进不在一时,勤学多练自然水涨船高。”
她颇不赞同地摇头。
“学而不思则罔,闷头下三局不及推演一局。明明钻研能更快领悟,何必靠次数涨棋。”
白鹿尊者神色趋于和缓。
“听说玄离收了徒弟。”
“晚辈不才,幸蒙家师恩眷。”
“果然,脾气正对他胃口。”
“您谬赞。”
安陵微微欠身,一心二用,眼睛从棋盘上扫过,心里有了盘算。
凭玄离提起鹿尊时语气稀松平常,她就揣测两人私交匪浅,自是不会太为难他们。什么扣押为质,什么去府上领人,大抵全是鞭策虞樵查证的手段。堂堂泰山主君,倒不至于真和一群小辈计较——如今对方熟稔的语气恰好印证猜想。她最后扫两眼布局,主动起身分拣棋子,然后客客气气地把竹篓推过去。
“尊者请。”
白衣仙君却不提子,反而上下打量她:
“身上有暗伤?”
安陵一愣,下意识否认,顿一顿又反应过来,可能是先前从云端往下跳时震到了内脏,转而笑答:
“估计是在哪儿磕碰着了,养两天就成,不碍事。”
“我与药阁渊源颇深,粗通医理,若信得过可为你诊治一二。”
长辈开口,焉有不从之理?安陵道过谢,笑呵呵伸出手让他把脉。白鹿尊者在她腕上搭一阵,举目望天,静静默了许久,发出一声如释重负般的长叹。
她心里一咯噔,唯恐真有个好歹,略向前倾,紧张兮兮地等待下文。尊者蹙眉低吟,等上片刻才说:
“是无碍。不过以后莫让外人给你诊脉。”
“为何?”
“换作有心的,稍搭腕便能看出你运转周天的轨迹,将功法偷学去七八成。再起了歹意针对,更是防不胜防。”
这种事要告知也该在把脉前,哪有自损声誉的?安陵莞尔:
“您又不是外人。”
“嗯?”
“……晚辈明白。”
就这么下了一盘又一盘,有时逼到难处,她愁得直抓头发,上瞄一眼,见尊者气定神闲、不催不愠,便艳羡地默叹,暗道自己何时也能这般举重若轻,继而打起精神再战。起初还撑不过三十回合,只得频频收子入篓。可渐渐地,白子或稳扎稳打,或突袭猛进,一遍遍试错重来,终于在焦灼间占据了半壁江山。
周遭一切仿佛都远去了,只听见落子啪嗒声。她脑袋嗡嗡作响,饿了就啃煎饼,渴了拿起葫芦灌水,两眼黏在棋盘上,不肯移开半寸。天边远远传来呼喊,她置若罔闻,沉浸在棋海中无法自拔,直到对面一子落下,她怔了怔,目光飞速扫动,“嗨”一声丢开棋子。
“又输了,再来。”
白鹿尊者按住棋盘。
“到此为止,先让你师兄回话。”
安陵诧异扭头,这才发现天色昏沉,虞樵只身立于树下,神情复杂地仰望着他们,像是站了许久。见二人转向他,虞樵突然双膝跪下,将手中卷轴捧高,掷地有声:
“晚辈携睡虎山定损名录拜见尊者,叩请尊者责罚。”
他跪的瞬间,安陵已经一个激灵窜起来,躲上树梢避让不受。白衣仙君招来卷轴粗略翻看,漫不经心道:
“你何罪之有?”
“现已查明十八坞受损田产,只有三十亩与令徒相关。晚辈先前未经查实多有冒犯之处,愿一人担之,恳请尊者降罪。”
白鹿尊者不理睬,而是朝山间长呼一声,未几,失踪多时的鹿少年从林荫下欢快冒出来。
“看看是不是你干的好事。”
说着把卷轴抛到他面前,纸张浮于半空自行摊开。鹿少年瑟缩一下,盯了半晌,最终鬼鬼祟祟地从纸后探出头:
“主君说好今年不罚我的。”
“那是你背书背不出来的惩罚。为何要毁人田产?”
“不能怪我嘛!”小童不服气地嚷嚷起来,“主君让我挑洞府,我好不容易找到一处热闹地方,还没住几天,那些人居然下毒,让我难受了好久。我一时气不过,所以踩了几片田……就几片而已,也没伤人。”
“毒?什么毒?有何症状?”
此话一出,白鹿尊者眼神锐利,捻诀降下托举的树藤,走过去贴上小童额头,掌心绿芒浮动。鹿少年蹭一蹭他,声音相当委屈:
“我也说不清楚,反正又困又累吃不下饭,浑身不舒坦。我以为是吃了不干净的东西,可服下主君给的丹药也不见好转,后来搬到另一座山头才恢复。不是他们下毒又是什么?”
虞樵面色一变,忙郑重行礼:
“尊者明鉴,十八坞中人虽有举止失当之处,但靠山吃山,绝不会蠢到自掘坟墓。”
“罢了,不必解释。”白鹿尊者摆手打断,“这三十亩田我认。往后三十年,沂蒙一带风调雨顺、旱涝不侵,算是我对十八坞的补偿。至于那山上有什么,我不感兴趣,你们自便。天色已晚,我带这孩子回去。”
“还有你。”他视线一转瞥向女孩,“天分不错,不要浪费了。我们后会有期。”
安陵含笑拱手作别。
鹿尊不再多言,搂住怀里的小童腾起祥云,轻飘飘飞上九天。天边霞光瑰丽,金光普照,一如他来时那般璀璨夺目。她举起手虚挡着光,目送两道身影消失于赤红,远得瞧不见了才放下。虞樵起身和她并肩同立,亦看了许久,忽而一声招呼都不打,扭头就走。
“哎,干什么去?”
“回虞家。”
他微塌着背,双肩下沉,蹒跚行走在逐渐拉长的树影中,显得孑然而萎靡。安陵挠挠头,咽下满肚子疑问,抬脚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