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到最后,余觉悟了!”三闾大夫总结说,“余怎敢提出关于自己渺小人生的任何质疑?”
“因为,”他继续说,“吾压根无法理解宇宙与人问的这些最基础、最根本的问题!”
“而余怎敢要求一个解答?”屈原把话说完,“余只是历史长河里的一粒沙!”
刘恒大概明白屈原究竟是怎样想的了。
对于自己人生充满疑问的他,在凤龙台上面对曾侯乙的魂灵,并没有从后者那里得到一个直截了当的答案:
比方说,“先生之所以无辜受苦,就是因为小人太多”之类的解释。
相反,知悉奥秘的曾侯乙向三闾大夫提出了一连串更重大、更深远的问题,那些关于天、地、人的根本疑问。
最终,屈原大彻大悟:他牢骚满腹,一直在为自己的人生际遇鸣不平,从某种意义上说是走错了方向。
正确的对策,是将生命的微小水滴,融入存在的浩瀚大洋;
用无边无际的宇宙空间,用悠悠流淌的历史长河,去冲淡我们这些渺小个体的痛苦和迷茫!
只不过,刘恒并不认同这一观点。
血气方刚的他,身上的棱角还远远没被人情世故所磨平。
“大师,大师,”刘恒忍不住插嘴道,“恕晚辈直言,泰伯众的头领明确告诉晚辈:我会在天珠城外的若敖氏部落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
“在超级大船母虞号上,”小刘继续说,“晚辈还跟虞王殿下确认了‘王者无戏言’——说明这个‘答案’不是什么形而上的大彻大悟,而是一条实实在在的信息:女娲方舟停泊的‘新月之尖’,究竟在哪里。”
“尽管,”刘恒把话说完,“晚辈也是历史长河中的一粒不起眼的沙子,但我这颗沙子,总归是要试着改变历史长河的走向!”
十分耐心地,三闾大夫笑看小伙子的慷慨陈词,然后从容道:“曾侯乙正在等刘公子,请跟吾来!”
恍惚间,刘恒感到自己猛然一沉,竟然下到了凤龙台所在的地面以下!
他和屈原,尽管能够看清彼此,但却显然在黑乎乎的地下穿行。
最终,两人来到了一座阴森森的地宫。
就见地宫的宝座台上,正襟危坐着一名头戴帝王冕旒的中年男子;
年纪看上去跟带刘恒来到此地的屈原相仿佛,但是衣着更加华贵,神色更加倨傲;
就连,皮肤和身材都比历尽磨难的屈子要更加白胖。
爵爷的身前,趴着一只硕大的敖犬;
他身后,站立着十一位年轻美貌的妃子;
但是,与爵爷并列而坐的,则是一位面带皱纹的妇人;
而负责上述人等的安保,则是六名威武霸气的武士——非常显眼地,全都穿着秦军的戎服!
就算屈原一开始没有说“曾侯乙在等刘公子”,刘恒也能根据师父们的传授猜出眼前的男男女女,就是曾侯乙、或者说“楚惠王熊章”的地下宫廷!
“我现在看到的,”刘恒分析道,“必定是某种映射出来的影像,就像我身旁的三闾大夫一样,其实是当事人的魂魄。”
“而其真人的身体,”他继续想道,“必定躺在充满奇特清液的永生棺里!”
“学宫长老们告诉过我,”刘恒想起了自己的所学,“曾侯乙原本用玉枝制造了二十二口永生棺,分别属于自己、自己的獒犬、十二妃子和八名老仆。”
“下葬时发生了意外,”他继续回忆,“继任楚王熊中的兵马杀来,射死了八名老仆,并且逮捕了最后一名被留在墓室外面的妃子。”
“一百多年后,”小刘继续,“白起率领秦军攻克郢都,而被关在狱中的楚惠王妃诱骗秦人将她带到了夫君的坟墓,然后设法打开了曾侯乙墓,回到了属于自己的永生棺!”
“当时,”刘恒继续回忆,“六名秦兵跳下墓室攫取奇宝,却被困在曾侯乙墓中。显然,这六个可怜虫投靠了墓主人,接替遇难的八名老仆,成为了曾侯乙的永恒卫士!”
“而这样一来,”刘恒继续盘算,“还有两口永生棺是空着的。其中一个,后来容纳了投江之后的屈原。现在只剩下一个空着!”
曾侯乙继续保持沉默,而三闾大夫则开口对刘恒说:“公子若想得到答案,必须通过一道测试!”
“测试?”刘恒沉着回道,“像是我穿过息壁上的涵洞来到大公国之后,羲娥阿姨为了确定我的身份和意图,暗中对我进行的试探?”
“差不多,”屈原笑道,“这道测试也是旨在确认刘公子的真实身份!”
“我的真实身份?”刘恒哭笑不得,“那晚在若敖氏的林中营地,我在‘吐实籽’的药力下把一切都和盘托出了!而屈大师显然知道我姓甚名谁!”
说话间,就见曾侯乙长袖一甩,一蓬红彤彤的火焰就从地面上冒了出来。
但是仔细一看,才发现是百十条赤色的蜥蜴,相互蜿蜒缠绕,密密麻麻围绕在一根尺八高的立柱周围;
中空的柱体内,插着一根由两道红条相互盘旋而成的条状物,看起来像是某件工具的长柄。
“这就是……”屈原开口介绍道。
“封印了‘朱雀剑’的‘地簋’!”刘恒显然知道一些隐秘,怔怔地把话给补全了,“真是跟那附着了万蛇的‘高鼎’一样给人密集恐惧!”
“曾侯给刘公子开出的条件是,”屈原大夫从容道,“若要获知想要的答案,就必须先拔出朱雀剑,自证为‘经国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