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目前不到四分之一世纪的人生里,刘恒见过情感外露的年轻人——比如已故的晁错;
也见过深藏不露的老年人——比如稷下学宫的叔孙通长老、伏瓦长老;
但就是没见过深藏不露的年轻人,也没见过情感外露的老年人。
所以,当若敖长突然间嚎啕大哭起来的时候,刘恒完全不知所措。
小刘能做,只是下意识地看了看山脚下修整中的队伍,见众多若敖子并没有留意到山顶上的异常;
他便总算能放了放心了。
大概是因为谈到了这不堪回首的往事,若敖子一边掩面而泣,一边语焉不详地描述着他与谭夫人是如何“相知相爱,至死方休”。
大概的意思是,他这位苦苦修来的爱妻,曾经的兄嫂“大妗”,是在生下两人的第二个孩子,也就是女儿灵均的时候去世了。
“当产婆双手探入她抽搐的身躯,”族长含着泪说,“取出浑身带血、哇哇啼哭的女婴,我意识到我根本不需要孩子,我不需要家庭,我只要大妗活着!”
“一天天地,”若敖长哽咽道,“灵均越长越像她的母亲,这让我反而对女儿无比怨恨,总觉得是她偷走了大妗的生机。我知道,这对灵均非常不公,但我总是禁不住这样去想!”
说到这里,老族长又痛哭流涕起来。
刘恒身上又没有手帕什么的,便只能伸出手来,抚着若敖长的肩头。
“长辈不必担心,”刘恒安慰道,“我一定会照顾好灵均的!”
若敖长便抬起满是泪痕的面庞,用一双通红的眼睛看向上门女婿。
对方的这个表态,大概就是族长大人真正想听到的吧!
翁婿二人从云腾雾绕的山顶看清了队伍下一步的走向,便搀扶着下到山脚,连同休整一新的若敖子们,重新踏上了北上的旅途。
但接下来的路途,刘恒感到,跟过去再也不一样了。
毕竟,灵均跟他说出了破冰的第一句话,而小刘也跟若敖长承诺,要照顾好对方的宝贝闺女。
走到了黄昏时分,一行人照例在开阔处安营扎寨,支起了一顶顶鹿皮帐篷;
然后,围坐在一起,升起篝火,野炊进餐。
餐后,於菟照例捧着把柄五尺长的硕大羽剑,坐在营门口站岗放哨。
而灵均和刘恒则像二人洞房之后的每晚那样,钻进了同一顶帐篷里。
今晚,她和他会有很多话要说。
“你所生活的大秦城镇里,”灵均瞪圆眼睛问,“果真有很多外邦人吗?”
“是的,”刘恒正色道,“官府将这些人叫做‘客民’,不仅不会歧视人家,甚至当客民跟中原人冲突的时候,会更偏袒这些外邦人。”
灵均竖起了耳朵,把每个字都听得仔细。
“然后,”她又问道,“这些客民果真很少会说华夏语言,朝廷反而鼓励中原百姓学习希腊语,以便能与外邦人沟通吗?”
“的确,”刘恒又答道,“朝廷所有公文都是用篆字和希腊文双语书写的。如果要从政当官、参军入伍,则需要不同程度的希腊文水准。”
“哎,”灵均叹气道,“那我若是进到了大秦城镇,怕不是要变成哑巴了!”
“哪里会?”刘恒连忙劝慰道,“若要跟客民打交道,我肯定会给你当翻译啊!”
“还有就是,”灵均眉眼一转,又问道,“大秦的百姓果真已经很少穿传统的中原服饰,而是大多跟客民一样穿希腊式服装吗?”
“记得父亲说过,”她习惯性地捂着自己的大肚子,接着说,“等到了人口稠密的地方,第一件事就是从集市上将部落积攒的细软换成大秦货币,然后购买合适的衣服。”
“这倒是,”刘恒回道,“这也是因为近年来,气候反常的炎热。男女通用的希腊式‘希顿’,又便捷又凉快,所以广受各族百姓的青睐。”
“到时候,”灵均十分郑重其事地说道,“你可得教我怎么选,怎么穿哦!”
刘恒便又露出满脸的得意之色,磕头虫似的不住点着脑袋。
两人打破言语高墙的第一晚,就这样在一问一答之中度过了。
此后,无论是跋山涉水的慢慢旅途、还是出了幽谷之后的休整期间、亦或是入夜之后的共处一帐,灵均总是拉着自己这个便宜老公问个不停。
对于灵均一个接一个简单却又琐碎的问题,刘恒总是乐此不疲地作答;
丝毫不觉得厌烦,更不会觉得对方无知或者弱智;
他心中,还颇有一种可以在爱人面前露一手的得意之感。
至于他这种好为人师的心态,是否应该被批判为“爹味”、“说教”、“mansplaining”,则应做如是观:
是灵均首先主动向丈夫请教了这些问题,然后刘恒方才给爱妻做出了分析和阐释;
是女方的拿来,而非男方的送去;
是理解和尊重,而非偏见与侵凌。
不过,这个被神剑选中的“经国者”自己面临着一个大问题:
他被屈原带着进入曾侯乙墓的时候,已经从地簋中拔出了朱雀剑;
可这么多时日过去了,刘恒却迟迟无法将神剑激活——
无法让传说中燃烧着火焰的剑刃,从那两道红条螺旋缠绕而成的剑柄之中迸射出来。
帐篷里,刘恒又一次用黏糊糊的双手握住朱雀剑的剑柄,尝试着将神剑启动。
但是努力了好一会儿,满头大汗的小伙子却只能做到用意念将这红彤彤的剑柄隔空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