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旬阳县停留的这一宿,是一行人这一路上第一次住在城中的旅店,而非野营露宿——
但跟露营时搭两顶帐篷一样,於菟和三名若敖子为一队,灵均和刘恒为一对,需要各自开一个房间;
赤豹则被安置客栈马厩的隔栏里,跟其他旅客骑来的匹马为邻;
崎岖的山路肯定走不了大秦都市里那种自行角车,跋山涉水还是四条腿更高效一些。
灵均和刘恒领了钥匙,进了自己的房间;
放下随身行李,打开了镶了清澈玻璃的木窗,借着落日余晖,欣赏着外面街巷的熙熙攘攘。
“既然进了城,”灵均盘算道,“就不要吃那些味同嚼蜡的干粮了。路上一直听你描绘大秦市镇上不同民族的料理,咱们晚上就到街上逛逛,然后找家干净馆子,体验一下异域文化。”
“那好极,”刘恒回道,“入夜之后,本县的圆形露天剧场肯定会有演出。像旬阳这种较大的县城,估计不止一家剧场,会上演不同类型的剧目。”
说着,两人就查了查由自己携带的那部分钱币。
这是前两天在山间集市上用若敖氏财宝换来的金银铜币,到现在还很充盈。
毕竟,原本上百名族人的财产,现在只需供养六个若敖子了。
前些日子在山间集市上买来的那身黑白两色曲裾,趁着客栈有洗衣和晾干服务,就被灵均换下来了。
今晚,女孩穿了一袭红色的襦裙,倒是跟刘恒一路上始终穿着的红色短褐非常搭配了。
灵均和刘恒出了自己的房间。刘恒先下楼去,而灵均则敲响了其他四名若敖子的房门,问一下是否要一同出去吃饭逛街。
谁知,房间里面的人好像不认识灵均了一般,回问了好几遍,方才确定是自己人;
就听,门后传来家具摩擦木地板的吱嘎声,然后由於菟卸下了门闩,推开了房门。
两人站在原地,门内门外地攀谈起来。
“搞什么名堂在里面?”灵均显然对於菟迟迟不开门感到不满。
她和他是在若敖氏部落一同长大的发小,说话自然可以随性一些。
人高马大的於菟默不作声,灵均便翘着脚尖,撑起自己短期内涨到一百多斤的体重,透过对方身体与门框的狭小缝隙,窥探了客栈房间里的情形。
就见层层叠叠的桌椅刚刚被应门的於菟推到了一旁,之前显然是用来堵门的;
房间里唯一一扇玻璃窗被关得严严的,窗帘拉上,四个大男人的体臭弥漫在狭小的旅舍;
包括於菟在内的四名房客,则把自己武装到了牙齿,把小小的客房变成了死守的城堡。
之前走山路,每晚上露营的时候,於菟他们四个共处一顶帐篷,整晚上轮流打更放哨,但却也没有像今晚这般如临大敌。
“这是干什么?”灵均瞪大眼睛。
“第一次在敌纵深过夜,”於菟回道,“再小心也不为过。”
“敌纵深?”灵均都被於菟气笑了,“这就是一家廉价客栈!”
“哦对了,”灵均这才想起自己来找於菟想要说的,“晚上一起出去吃饭吧!天天吃鹿肉干和野菜汤,今天换换口味。”
“还是不了,”於菟站在房门口说,“秦人弄不好会在饭菜里下毒!你们也别出去吃了。”
这时候,灵均已经能跟自己这位发小同理了——并不赞同对方,但是理解了对方的想法。
汉水深涧边上,辛辛苦苦繁衍起来的若敖氏族遭遇了灭顶之灾,劫后余生的於菟他们便跟秦人不共戴天了。
“没有必要去恨所有秦人,”灵均在门外叹息道。
简单一句话,显然刺痛了於菟
“那么,”他红着眼睛,看想自己暗恋的女孩,“你恨你父亲吧!你也恨你的同胞吧!”
虽说发小之间说话可轻可重,於菟这样讲,灵均肯定不能置之不理的。
“这是什么话?”她反问道。
说完,便低头一瞥,意识到了问题:
自己方才换下了那件一股肃杀之气的曲裾,披上了一身大红大绿,的确会让对方觉得她已然忘记了杀父之仇。
“你的父亲,”於菟盯着女孩,“也就是我的族长,以及我几乎所有的血亲,都惨死在了秦人的利镞之下!”
“假如你不恨她们和他们,”他用颤抖的声音把话说完,“就‘应该’去恨所有秦人!”
“应该”二字,自然是加了重音。
而再看於菟那张宽阔的面皮,在激动之下竟然愈发煞白——
所谓“急头白脸”,说的就是这种人生气时的反应。
“不应该!”灵均立即回道。
“伤害若敖氏部落的,”她盯着发小,继续说,“是秦国朝廷、军队和具体的刽子手,却不是每个秦人!”
这话,於菟即便不信,也至少能听进去。但灵均下面的话,便让他无法淡定了。
“更何况,”灵均接着说,“如果咱们真的能帮助刘公子抵达汾河平原北缘,找到方舟之谷的具体所在,那么他就有信心从炎帝之魂那样要到回溯时光的方法。而如果时间能够重启,那么若敖氏从一开始就不会死人!”
尽管有些异想天开,这本来不失一种解决方案。
可当“刘公子”三字,带着十足的暧昧,从灵均口唇之间说出之时,於菟便再也无法忍受了。
面对着自己曾经深深爱过的姑娘,这个比石头还要硬直的若敖子怦然摔上了房门。
……
这个别扭的晚上,总算过去了。
一行人结了总共二十德拉克马的房钱,从马厩里迁出了同样没有睡好的赤豹,离开了客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