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曲黄河十八弯,黄河与渭河的交汇处大概是最壮观的一道转弯。
但今天,足以堵塞河道的废墟、残骸和死尸,让这道弯惨绝人寰。
在黄河的南岸,行人的傍河大道与龙车轨道原本铺设在平坦的河滩之上,并与河道与山脉几乎相互平行地一同向东延伸;
而风陵大桥倒掉后坠落的碎石、钢梁和龙车残骸,将数百米宽的河滩也拦腰斩断,将很多没有上桥而在河岸上的行人和龙车也砸坏了。
若要逃离惨案现场,就只好走崎岖的山路了。
平整的河滩侧旁,是巍峨山脉脚下的一座座矮丘,黄河南北两岸都有;
再往远处则是真正的高山:黄河北岸的中条山,南岸的崤山、北邙山。
灵均、刘恒、赤豹这两人一鹿的撤退路线,就是在黄河南岸的成片丘陵之间。
在这个时代,这些山丘并不是只能长出灌木的土堆,而是覆盖了茂密的树林。
最为常见的树种,就是落英缤纷的桃树。
在这个时代,扼守关中地区东大门的要塞还没有被叫做“潼关”,而是被称为“桃林塞”。
农历八九月份,正是结桃子的时节。
那一簇簇浓密的桃叶呈现长条形,绿油油的,单看就非常可人;
而枝叶之间,更是挂着一颗颗滚圆熟透、香气扑鼻的野生毛桃。
桃林的泥土地上,落满了长条形的桃叶,脚踩上去沙沙作响。
两人一鹿吱嘎吱嘎地穿行在野桃林里,感觉跟林子外的世界完全隔绝开来,既安心又惬意。
尤其是,走在最前面的赤豹,不仅拖着全部的行李,还会用粗壮的双角将密叶推开,为主人清出一条林间小道。
当然,颇通人性的小公鹿并没有走太快,因为需要照顾到快有四个月身孕的女主人。
被枝叶分裂的天空仍旧一汪湛蓝,桃林里的环境已经看不清路了。
两人一鹿找了颗很大的树下,靠着树干坐下;
从行李取出一盏蓖麻油灯,拿去白布灯罩,然后取出火镰敲打火石,利用落下的火星将灯芯点燃;
纯粹点灯照明,却没有生火做饭,而是顺手从树枝摘了几个桃子,充做晚餐。
而那头红毛的小麋鹿,则直接伸长脖子,从枝叶间咬下野桃,大嚼起来;
按照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野桃树结出果实,就是吸引林间的动物前来享用,然后便随着粪便将桃核里的种子播撒到山前山后。
方才,於菟他们硬要以身犯险,小两口唇焦口燥呼不得只能忙不迭兀自撤退;
如今走了一天的路,暂时脱离危险,便想起如今的处境,不禁愁上心头。
“出了这么大的事情,”刘恒说,“官府肯定会在所有道路严加盘查,咱们要北上寻找女娲方舟之谷,恐怕难上加难了!”
“真是!”灵均也很泄气,“於菟他们几个自己痛快了,结果把要紧事耽搁了!”
说完,就大口啃起手中的水蜜桃来——
不要嘲笑人家吃相难看,灵均是同时在为肚子里的新生命吃东西。
一旁的刘恒听了爱妻这话,他那颗七窍玲珑心便又一次五味杂陈了。
“灵均刚才话里,”他暗中思忖,“埋怨於菟他们为了一时痛快耽误要事。她这显然是把寻找新月之尖所在的任务当成自己的事情了。”
“都是我不好!”刘恒在心中捶胸顿足道,“非要去干拯救苍生这种大事情!结果,连累人家姑娘,挺着个大肚子,还要跟着我在险象环生之中疲于奔命!”
“不过,”刘恒转念一想,“如那些七彩人鳐在梦里对我说的,一场新的‘大洪水’很快就会降临世间。我若不去寻找女娲方舟之谷的话,到时候,无论谁也都活不了了!”
“或者,”刘恒继续寻思,“等找到了女娲方舟,我和灵均可以自己登上去,进而躲过烈火洪流,然后跟泰伯众等其他幸存者在崭新的地球重新开始!至于苍生,就让他们自求多福吧!”
这世上有一种男的:
没恋爱的时候,啥都敢干,哪儿都敢去;
成天把脑袋别在裤腰上,主打的就是一个敢作敢为;
甚至,当有异性主动凑上来的时候,这种男人还会大言不惭地说什么:
“我要去哪里,你去不得;我要做什么,你参与不得!”
可有朝一日,男人找到了自己的天命所归,便立马丧失了雄心壮志;
再也不是敢作敢为了,而是变得比娘儿们还要粘人,满脑子想的都是:“她在哪儿,我就在哪儿!”
所谓“秤杆离不开秤砣,老公离不开老婆”,说的就是这种情形。
想到这里,刘恒情不自禁地伸出胳膊,将曲裾裹身的灵均揽入怀中。
“娘子,”他也饱含深情地唤道,“等咱们到了晋北,找到女娲方舟所在,登上船后就在船上呆着,也不想去跟太阳核心的‘炎帝之魂’恳求什么回溯时间、挽救世人的方法了。”
“不率先进入日岛见到炎帝之魂?”灵均仰起惊讶的面庞,“那要怎么拯救全天下呢?”
“不去拯救了,”刘恒叹口气,“只需要你我两人能够躲过‘大洪水’,然后平平安安地了此一生就好。”
“哈?”灵均咧嘴道,“夫君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哇!”
“我过去说的?”刘恒一时不明白对方指的是哪句话。
灵均咽下桃肉,扔掉手中桃核,然后将脸正对搂着她的夫君。
两张面孔此刻贴得如此之近,以至于能够感受到对方的鼻息。
“就是夫君来到若敖氏驻地的第一晚,”灵均面带笑容道,“你对全族男女老幼坦白说,是那五彩人鳐带着你逃离了入侵大公国的秦军。”
“然后,”灵均接着回忆几个月前的听闻,“你登上长江口的天外巨舰‘母虞号’,泰伯众的头领原本是想让你跟他们一同前往西大陆的集结点,等待女娲方舟接应。”
“然后你对虞王殿下说,”女孩继续道,“你绝然不忍看到世界重新毁灭于又一场烈火洪流,宁可孤身寻找‘新月之尖’,抢先登上女娲方舟、进入日岛寻求救世的方法!”
刘恒自然知道灵均在说什么:
五月初的时候,他驾着泰伯众赠送的滇马来到若敖氏的驻地,然后就被对方用一张大网控制住。
当晚,全族的男女老幼一面享受捕获的鹿肉,一面听着可怜的刘恒,在“吐实籽”的药效之下,将自己的身世和过往和盘托出,没有任何隐瞒。
“是啊,”刘恒笑着回忆道,“当我在虞王殿下面前狂拽,表示甘愿舍弃登船的机会,也要寻找拯救世界之法的时候,可是还没有遇到娘子你呢!”
“话又说回来了,”小刘闭上眼睛追忆,“而正是因为我当时的冲动和固执,所以才会前往天珠城外若敖氏驻地、去从凤龙台上寻找答案,然后遇到了一生所爱!”
当最后四个字说出口,刘恒便保持着脸对脸的姿态,眼含深情地看向灵均。
而这世上最后的若敖氏女子也没有觉得她的夫君肉麻,而是回望着他,同时嘴角上翘、笑靥如花。
就这样,在这许多人的命运转折的一天,在这颗结满红桃的大树之下,小夫妻就把一件大事愉快地决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