丘陵之上的豪奢宅院,入院大门包含了三道石拱,都用了原产自亚平宁半岛的灰色大理石;
而正中拱门的门楣,则将“樊府”两个大大的篆字深深刻进那细腻的石材纹理之中。
进了开阔的中庭,就见好几辆四轮的“角车”围绕着中央水池停放,并从大鼻子形状车头的独角中冒出不绝如缕的水汽。
驱动这些自行角车的小型双圆锥无竭轮,就在车头水箱里永不停歇地旋转,并通过齿轮箱将动力传递给角车一对用毛皮包裹的后驱动轮。
而即便角车处于停泊状态,齿轮箱被挂上了空挡,完全不传递动力,
无竭轮仍然在低速旋转,同时释放出源源不竭的热量。
因此,需要樊府的仆人们从放养了荷叶与锦鲤的水池中打出清水;
然后,掀开大鼻子车头的前盖,将水倒进快要见底的水箱——
不用这种方式给角车的“无竭轮”持续降温,那后果就是一场火光冲天的爆炸。
公馆的正房和两侧厢房一层的外立面都是立柱廊,又将四方庭院网开一面地围拢了起来;
那一根根顶着大涡卷的“爱奥尼克立柱”,撑起了上下四层楼;
而正房最顶层则是开阔的阳台,足以俯视横跨在黄河两岸的峡城了。
坐在露台上边吃边聊的主宾三人,方才已经澄清了一个事实:
樊哙当年在陕县附近冒死断后,身负重伤,死里逃生,然后一步步挨到成周洛邑。
三人便继续聊起了之后的情形。
“在古都洛阳,”樊哙继续讲述,“我投靠了一直在暗中支持反秦义军的周王室后裔。姬氏的人告诉我:御龙将军一行往东面去了。当时我就想,等伤好了,就去找姐夫他们!”
“可是,”这回是刘恒皱眉道,“这么多年过去了,我跟父亲在东海郡的双峰小岛上,并没有得到您的任何消息。父亲还以为姨夫您已经战死在陕县了!”
樊哙听了,又一次垂下了满头白发的脑袋。
院子在座的三人当中,刘恒梳着标准的中原发髻,灵均则是楚式女妆,而耄耋之年的樊哙却只能暂时披散着长到耳郭的白发。
大秦帝国最近刚刚官宣恢复华夏文化,之前那些长年剪短发的中原男子,要想将头发留长到扎成发髻,非得一年半载不可。
良久,樊哙发话了。
但却继续耷拉个脑袋,仿佛一名犯人在向审讯者坦白。
“因为,”他呢喃道,“当我养好了伤,秦三世已经登基并站稳脚跟了。秦朝开始在三门峡建设大坝,兴修水利,奖励耕织。”
“我自然不会修坝,”樊哙接着说,“但是因为大量民工聚集在陕县,一张张嘴每天都得吃饭,我就从洛阳回到了陕县,干起了屠宰的老本行。很快就大发横财,搬进了豪宅,又娶了少妻。”
“这么多年了,”樊哙颤抖地说,“我一直跟自己说:‘手头的活忙完了,就去寻找弟兄们。’可等我决心动身的时候,又立马意识到两个问题:我不仅是靠着秦朝官府支付的德拉克马才发家致富的,而且更重要的是,我背着结发妻子吕媭,在陕县另觅新欢。”
“我樊哙,”老头子泪流满面道,“背叛了反秦大业!背叛了结发妻子!我没有脸去见姐夫和弟兄们!”
一生视死如归的勇士,就这样被降格为了一名爱哭的少年。
就算一开始怀疑樊哙真实身份的灵均,也不禁动容起来。
“姨父不必自责!”女孩开口道,“您当年跟御龙将军,为何要不畏死亡地反秦起义,难道不是正是为了让自己和天下苍生能够安居乐业、家庭美满?”
“现如今您已经有了这一切,”通情达理的姑娘继续,“我相信您在或不在的战友们一定会感到欣慰的!”
“老夫觉得,”樊哙停止了抽泣,笑逐颜开,“如果御龙将军地下有知,也一定会对这个儿媳妇感到十分满意!”
“眼下,”刘恒趁机说,“我跟灵均的确需要前往太原一带,但问题就是搞不到官府文书。”
“恒儿,灵均姑娘,”樊哙满脸疑惑,“你俩为何要执意前往晋地呢?”
这个问题,身为亲历者的刘恒最有资格回答,便一五一十都跟姨夫樊哙说了:
比如,那些神神秘秘的五彩人鳐,会用一种非常特殊的方式传递信息;
它们告诉刘恒:一场由烈火组成的“大洪水”即将从太阳降下,将大地上的一切罪恶连同一切生命全部清洗。
樊哙紧锁眉头地听着,仿佛也意识到了当前事态的严重。
“在长江口,”刘恒滔滔不绝道,“身为勾吴后裔的‘泰伯众’邀请晚辈登上了他们的远洋巨轮‘母虞号’,前往数万里之外的‘西大陆’”
“在西大陆,”小刘继续对姨夫樊哙说,“泰伯众会等在祖先约定的集结点。而当洗刷一切的大洪水即将降临之时,女娲遗骸化成的‘女娲方舟’将会从停泊地启程,飞抵西大陆的集结点,把这些天选之人接上,前往太阳中心的‘日岛’——那唯一不受烈火洪流影响的地方。”
“待洪水过去,”刘恒说,“泰伯众将会搭成女娲方舟回到白茫茫的大地,然后利用母虞号上的各种装备,重建地球……”
……
“为什么拒绝呢?”樊哙冷不丁插话。
“拒绝什么?”刘恒正说道兴头上,便停下来,不解问道。
“既然烈火洪流即将洗刷大地,”樊哙睁大眼睛问,“那么跟泰伯众一起远航,等待女娲方舟的救援是活下来的唯一办法。老夫方才还为自己不能登上方舟而感到绝望呢!”
“可是,”樊哙眉头紧锁说,“恒儿你显然拒绝了泰伯众的邀请,离开了长江口的虞城,西行数千里,绕了大半个中国,最终来到了峡城与老夫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