裂开的缝隙里,并非理想的鲜嫩多汁的淡粉色果肉。
映入眼帘的,是密密麻麻的鼓胀包块、令人头皮发麻的黑褐色颗粒,有米粒大小、半透明生物挤在一起蠕动。
并且,为了争取更高的繁衍成功率,新一批的寄生蜂选择在上一代寄生蜂的卵上进行二次寄生。
那些黑褐色,是层层叠叠的虫瘿,是嵌套式的寄生虫孵化室。而在虫瘿之间,隐约可见更小的、扭曲僵硬的尸体——那是被入侵的、上一代宿主无花果雌蜂的残骸。
乍见光明,一批已经孵化出来的、米粒大小的寄生蜂幼虫惊慌失措地从破裂的果肉中涌出,有些慌不择路地爬上了泰拉的手腕,在她皮肤上留下微麻的触感。
这颗无花果跟所有野外的同类一样,早已成为寄生蜂产卵的温床,再加上毫无遮挡的阳光暴晒,它早已不能吃了。
可这又有什么呢?多好,过去她不曾得知这一点,是这个世界教会了她——那株无花果树的果实本就不是鲜嫩多汁的美味,它本该如此,是她过去做错了。
泰拉随意地抬起手,用手背拂了拂脸颊,将喷溅在她脸上的腐烂汁液、细小的虫尸,以及被汗水黏在面颊上的几缕发丝都视作等同,毫不在意地拂开。
她垂下眼帘,不去管那些在手背和指缝间乱爬的寄生虫,只是近乎虔诚地盯着手中这颗已然面目全非的果实。
阳光照在她脸上,健康的面色红润,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她伸出舌尖,轻轻舔了舔沾到一点汁液的嘴唇,眼神专注得仿佛那不是一颗腐败的虫巢,而是一颗令人垂涎的珍宝。
然后,她张开嘴,对着那布满虫瘿和尸骸的果肉,毫不犹豫地咬了下去。
咔嚓。
微弱的脆响,果肉,尚未孵化的卵,细小的幼虫尸体一同在齿间碎裂,混合着过度成熟的甜味和难以言喻的腥气,汁水迸溅。
她细细地咀嚼着,开心得眯起眼睛。干瘪的籽在嘴里嚼得嘎吱作响,这吞下的是结结实实的一大口,肉眼可见的,她的喉部滑动一下。
吃完了。泰拉有点遗憾似的叹气,她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唇角。
带着某种惊心动魄的残忍与宁静,她的表现无疑在说,她喜欢这颗果实。
乔鲁诺站在阴影里,与雷欧一同观赏完了这一场少女异食秀。
他静静地看着泰拉吞下那颗虫蛀的无花果,听到身旁的人有吞咽口水的细微声音,似乎是想要呕吐。
远远的,他嗅到了浓郁的无花果香气。
而他脑海里突兀地发现,又突兀在想——
泰拉背后身靠的,是一颗高耸的,茂盛的,提供了至少两米树荫的树。
后院的树、那棵父亲为他绑上秋千的树、仿佛所有人都没见过、只存在于他记忆深处的树,什么时候回来了?
树干的纹路粗糙而深刻、壮硕的树干延展出扭曲的枝、树干是正常的深棕色、再往上分叉的树枝裹着一层厚厚的灰白色不明物,像是树木不经照顾,导致树枝生病石化了。
栓皮栎。
这时候他才认出了它,几乎与沙诺河边的那颗毫无区别。
乔鲁诺想到泰拉告诉他的,那深棕色不是它的树皮,灰白色也不是它生病的产物,而是——灰白色的是树皮,深棕色,是树被剥皮后留下的痕迹。
……
与此同时,在远离这座宅邸、靠近小镇边缘的某个混乱角落。
这条小巷处于两栋老楼的夹缝之间,楼栋距离过近,窗户基本是摆设,由于常年不见天日,墙面湿冷发霉。
米斯达靠在阴冷的砖壁上,胸膛剧烈起伏,黑色卷发被汗水浸湿,紧贴着额头。
他的神色紧绷,似乎在躲避什么人,紧握着左轮手枪的手指关节因用力而发白,枪口朝下,沉重地坠着他的手臂。
如果不是逃跑慌不择路,他都不知道镇子上还有这种地方。
几分钟前,他还自认为是个老实本分的中学生,直到某个自说自话的疯子闯入他家。
他颤抖着抬起右手,检查起手枪的情况,弹巢咔哒一声弹开。
里面仅仅装着一枚子弹。卵形圆头,黄铜的弹壳,在昏暗光线下反射着冷硬的色泽。冷硬的枪管上反射着的自己的脸,他看到一张属于少年的汗涔涔的脸。
这是那疯女人留给他的枪。那家伙绝对有问题,否则自己不会沦落到这个地步——即使如此,他仍像抓着救命稻草一般紧紧握住这把左轮。
枪是无辜的。
而里头的这枚子弹……它很特殊,绝对不可以轻易射出。
这个观点没有任何东西作佐证,这仅仅是一种强烈的、近乎本能的直觉,恰巧,他对自己野兽般敏锐的直觉有着不错的信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