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暴雨长时间下过后的路面,有格外深的积水。雨停了,人们终于能够出来了。天,终于放晴。
而且这个天还是淡淡的蓝色,就像暴力大发脾气过后的人终于舍得给一点笑脸。雨停了,不仅人出来了,车也出来了。小轿车行驶速度还是放慢的,否则会飞溅起很高的水花。所有的车,都在以比平时要慢的速度行驶,一个是避免滑倒,一个是避免把水溅到别人身上。
王早安看到,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将电瓶车开到积水比价深的位置,而后停下,支好电瓶车,拿出一块布,开始洗自己的车。
路过的人看到男人的操作,都说一句“洗车啊”。
男人穿着拖鞋,脚完全浸在积水里,蹲在自己的电瓶车旁洗车。
王早安看了一下那积水,或许是暴雨下得又久又猛,路面早已被雨水冲刷干净,那大大的积水虽然深,但是肉眼看起来还挺清澈。
这样的水……能用来洗车吗……能吧?但王早安觉得,自己不会用这样的积水来洗车。
有两个骑自行车的小男孩迎面朝洗车男人的方向过来。那两个小男孩,应该在上小学,其中一个胖一点。
本来骑着自行车过来什么事儿也没有的,但那个胖一点的小男孩在经过洗车男人身边时,“耍杂技”翘车头,自行车前轮砸回积水里的时候,水花溅在了洗车男人的背上。
洗车男人抬起头来,看着胖一点的小男孩的方向,一脸不耐烦,并且生气,但最后什么也没说。
胖一点的小男孩显然没注意洗车男人的反应,更别说回头看一眼,自顾自跟小伙伴继续慢速骑着自行车。
王早安忽然听到一个声响。回头一看,原来是那个胖一点的小男孩骑自行车撞在马路牙子上了,自行车侧翻。
洗车男人看到胖小男孩的这一幕,立刻站起来拍手叫好:“爽!活该!”并且叽咕别的话。
洗车男人拍手时溅出来的水飞到了王早安身上,这下轮到王早安不舒服了:“拍手就拍手,水飞我身上干吗?”
洗车男人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洗车男人的手上沾了积水,都不知那洗车的积水有多脏,就这么溅到了王早安身上,王早安感觉,要多无辜有多无辜。
王早安看了看身上,道:“太脏了,请我吃个饭补偿我!”
洗车男人犹豫了一下,也是爽快:“可以,没问题!”
其实说让对方请吃饭,王早安也是有开玩笑的意思的,如果对方拒绝请自己吃饭,这也完全在他意料之中,根本不会意外或者产生任何负面情绪。可谁知,洗车男人嘴上就这么答应了。
洗车男,是个耿直人。
王早安通过跟对方对话,也不再对身上被水溅的事生气,难道洗车男真的要请自己吃饭?
王早安等在一边,看洗车男洗车。
他们唠起嗑儿来。洗车男一边洗车,一边说着自己的电瓶车买了多久了,发表着对大暴雨的看法之类的话,东扯西扯瞎闲聊。
王早安应着,附和着,一边想着等会儿让洗车男请自己吃哪里的饭。东边那一家,还是西边那一家,还是远一点的那一家?并且对比了各家的优缺点,同时想着那些美味饭菜的味道。
洗车男的嘴巴是真没闲着,王早安待在一边看他洗车,洗车男就一直说着话,王早安只觉得这人特别能说,是真能说,极其能说,好像很多年没说过话一样报复性地说。
不过,洗车男给王早安感觉还不算坏。反正,他认为洗车男不是个坏人。
等洗车男洗车的时间够久之后,王早安才忍不住问:“你还要洗多久才能洗完?”
洗车男一脸无辜:“有什么事吗?”
王早安忍着想吐血的心情:“你不说要请我吃饭吗?”
洗车男瞬间露出笑容:“哦!哦!差点忘了,好好好,我加快速度洗车,然后请你去吃饭!”
他是真心想请吗?王早安不禁暗忖。不过,才懒得管他想不想,反正洗车男已经答应请吃饭了,那么,自己等对方就好。
洗车男终于洗好了车,终于舍得站起身来。他让王早安上车,王早安听了洗车男的话,坐到了洗车男的车上。“我要吃西边那家某某饭店的饭。”王早安直截了当。
洗车男自然是答应。好像也找不出不答应的理由。
到了饭店,两个人点菜。当然,是洗车男付两个人的款。他们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面对着面吃。王早安风卷残云,一口一口往嘴里送饭送菜。看他吃饭的样子,就让人感觉饭店的饭菜格外美味,吃得真是香啊。
洗车男也在吃自己的饭。吃的时候也不忘闲聊,问到了王早安身上去:“你今年多大了?”
王早安抽空抬眼看了一下洗车男,吞完一口食物后,说:“也就……还行。”
洗车男:“有三十岁吗?”
王早安:“虚岁有。”
洗车男:“那实岁呢?”
王早安:“……”
洗车男:“你家的虚岁是虚一岁还是虚两岁?”
王早安:“呃……”
洗车男:“你家是做什么的?”
王早安:“跟你家一样,查户口的。”
洗车男没有接王早安不满式回答的茬,自顾自道:“我女儿快小学毕业了,每天还是我叫她起床。把她叫醒之后没有让她马上起来,而是再给她赖一会儿床。马上起床不好。”
洗车男说自己的事去了,没有锲而不舍追问王早安的个人信息。看来洗车男只是在普通地聊天,没那么不怀好意。王早安安定下来。
后来,洗车男说的话减少。王早安忽然间不明白为什么洗车男说的没有之前那么多了。也懒得深想,人不就是变化无常的吗。
他们吃完了饭,走出饭店。洗车男拍手时往王早安身上溅水的事,就这么解决完了。
王早安刚想走,洗车男叫住了他:“哎,我们留个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系。”
不是吧?他们这算怎么认识的,事情解决了,还留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系?以后还有什么好联系的?彼此不过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王早安被洗车男说的话雷到。
还好自己是男的,洗车男也是男的,王早安还觉得没什么,要是跟洗车男萍水相逢的是个女性,还叫留联系方式方便以后联系,这就很不对劲。
幸好。王早安庆幸,自己是男的。
王早安:“不用留什么联系方式了吧?”他想拔腿就跑。可刚吃完别人付钱的饭。
洗车男拿着手机:“哎~留嘛,留嘛。”
王早安:“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只想赶紧告别这个洗车男。硬结交的话,挺莫名其妙的。
王早安就这么自行走了。洗车男没有追上来。追上来才吓人。
吃完了饭,肚子填饱,一切都很满足。王早安回家去。
真不错啊,真是好啊。有人请吃饭,吃得这样棒。
回家的路上,他看到路边坐着一个女人。女人正拿着手机给人发语音:“你不说你爱我吗,你不说你在乎我吗,你不说你心里有我吗,哈?叫你转个一百块都转不出来。”
王早安停下来八卦地看了一下,发现后面没别的事,又继续走自己的路。毕竟,绿灯亮了。
回到家,也许是吃完了饭血糖上来了,开始犯困,王早安关上家门之后,直接往沙发上一趟,格外随意,躺下去就呼呼大睡。
什么也不管了。先躺后睡着。神经大条的他,没有任何多余的事要想。自己只管躺,剩下的交给天意。
有人问,王早安的名字是怎么来的。王肯定是个姓,叫早安是因为以前他爸追他妈的时候,天天给他妈说早安,后来就把他妈追到手了。早安这两个字有纪念意义,家里人也觉得早安这两个字不错,便拿来当王早安的名字了。
真的这样随意吗?没有人知道具体更多。其实当年王早安的爸追王早安的妈时,不只说过早安,还说过午安、晚安。但因为早晨是一天的开始,他爸给他妈说过最多的还是早安。预示着“一开始就想到你”。
他爸妈能在一起,除了天天说早安,或许还有别的原因,这就不为外人所知了。感情,还是两个人私底下的事,只有身处其中的两个人能真正知道好不好。
王早安看到,自己未成年的时候。因为顽皮,他的脚被爷爷用钉子钉进第一趾和第二趾之间,竖着钉也能将两个脚趾钉在一起,血肉模糊。他看到自己的大拇趾往其他四趾的方向倾斜。完了之后,爷爷点燃烟花,烧他的皮肤,好像想把他的皮肤像烧蜡烛一样烧化,这样就更能将钉子融进皮肤里。
他声嘶力竭求爷爷不要这样做、停下这样做。但长辈的威严完全无力反抗,自己只能当任宰的羔羊。
他想,要是自己能养活自己该多好,这样就可以离开他们也能活,不用遭受如此残忍的事。他当然极度不愿意自己的脚被钉上钉子。
堂弟约他晚上九点碰面一起回老家。这回老家的人中,自然有家里所有长辈。王早安不敢忤逆,只得答应,但内心盘算着如何逃离。现在是下午两点,他假意答应堂弟,心里却在盘算如何逃跑。
王早安所剩的逃跑时间,是晚上九点到来之前。
他下了楼,在外面一个空地上,他瘸着那只被钉了钉子的脚,这只脚没穿鞋。当然是痛的。但这只脚不可避免地也要着地,蹭着蹭着,脚上的钉子竟然自己脱落了。一同脱落的,还有自己的皮肉。
是附着在钉子上的皮肉。
这算是解脱了吗?
这算是摆脱掉枷锁了吗?
那么晚上九点,还要跟他们一起回老家吗?不用了吧?
王早安只觉得吓人。
醒来的时候,王早安才知道刚才自己做梦了。他的脚好好的。是的,他长大了,知道保护自己了,怎么可能允许别人做伤害自己的事?要是有人伤害他,他只会拼命干掉对方。
为什么会梦到爷爷呢?因为小时候爷爷对他很暴力,这样的暴力事隔那么多年,忽然间化作一个梦闯进自己的大脑里。已经过去很多年,往事还在影响着他。
还好,幸好,自己长大了,是一个不依附任何人的大人了。不寄人篱下,自我独立,没有人再能控制他。
为什么会梦到烟花?是因为今天看的一本小说里有个关于烟花的描写。跟以往的记忆一结合,便有了这个梦。
梦醒之后是困的,这王早安能预料到。但凡做了梦,醒来很有可能会困。
坐起来缓了一会儿,现实中真正的记忆才恢复,才摆脱掉梦里那绝望的感受。
小孩子在家里是没有决定权的,做些什么、要怎么做全由大人决定,小孩只有听话的份。包括……被/暴/力/虐/待。
王早安坚定无比地想:我一点也不愿回到小时候。
“如果能回到过去,我才不愿意回到过去。”王早安曾经真的这么跟庄晓煦说过。
他记得庄晓煦的反应是没有任何反应。就在他以为庄晓煦不会给他任何回答,这个话题就这么过了的时候,庄晓煦问了一句:“回到过去不好吗?”
王早安想也不想:“不好。”
这回,这个话题是真的过去了。庄晓煦竟然没有继续探讨,王早安有些泄气。不过,他是不会和庄晓煦说的。
庄晓煦是他为数不多的异性朋友。是朋友吗?是吧?反正谁也没说彼此是什么关系,若是有陌生人问他们的关系,王早安知道庄晓煦一定会直接说他们是朋友。
但大多数情况下也碰不到那么刨根问底的陌生人。
王早安问庄晓煦:“你愿不愿意回到过去?”
庄晓煦:“前提条件呢?拥有着现在的见识、经验、心态回到过去吗?可现在拥有的见识、经验、心态都是从经历了以前的事情过来的。问这个问题,仿佛没有意义。”
王早安讪讪一笑:“假设而已嘛。”
庄晓煦:“以前拥有着更加年轻的身体、更多的试错机会。现在有现在拥有的东西,以前有以前拥有的东西。不带任何条件直接问愿不愿意回到过去,真的没意义。若真的能回到过去,时间将卡壳无法进行下去。”
反正,王早安没能从庄晓煦嘴里得出愿不愿回到过去的答案。
他知道庄晓煦最近在忙。他想约庄晓煦出来玩,但是找不到理由。王早安有时候真的很希望自己是女孩子,这样约庄晓煦出来的时候就能比较顺利,不会因为性别有所顾忌。
女孩子跟女孩子一起玩,所有人都会觉得特别正常,没有什么。甚至手拉手走在街上,别人都会觉得这是两个关系要好的女生。
但,一个成年男性没有任何理由就约一个成年女性出去玩,这就让人有理由多想。再多拉一个人一起玩吗?拉谁呢?谁愿意无缘无故跟王早安以及庄晓煦一块儿出去玩?人家为什么要陪王早安跟庄晓煦一起玩?
大家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思来想去,王早安是真的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算了,先给庄晓煦发一条消息吧。当闲聊打发时间也行。
过了一会儿,庄晓煦回复了王早安。她说,被热得睡不着。
王早安惊讶:你那么早就睡了?
庄晓煦:睡美容觉啊。
两个人随意扯皮了几句。王早安试着问庄晓煦要不要出来玩。又觉得现在是晚上了,毕竟庄晓煦是女孩子,王早安又紧接着说:现在夜生活估计才刚刚开始,外面应该很热闹,人也很多,睡不着出去逛一逛吹吹晚风也行?
庄晓煦:晚上也热啊,还吹那种热风,人更抑郁了。
王早安已经把庄晓煦的回复看作是拒绝,正想说点别的,庄晓煦又说:现在出去?你一起呗?
看到这回复,王早安心花怒放。庄晓煦这是答应出来玩了?
等等,心花怒放?自己为什么会心花怒放?庄晓煦只是同意了自己的提议而已。唉,不管那么多了,先出去吧。
王早安:我去你家那条路路口等你。
庄晓煦:好。
王早安见到庄晓煦的那一刻,瞬间觉得心安。他说:“大忙人终于抽得出时间跟我一起逛街了。”
庄晓煦白了他一眼:“再忙也不可能分分秒秒都在忙,一天里面,一顿饭的时间总是能抽出来。”
王早安低下头,有点腼腆的意思:“反正……你能出来我已经谢天谢地了。”
这声音音量庄晓煦没听清,问:“什么?”
王早安:“没什么。”
他们先在路边闲逛。光是路边,烟火气就已经很足了,无数路边摊,无数的小吃,无数的桌椅板凳。什么烤的,炸的,卤的,粉面,串串,生蚝……如果是烧烤,白色的烟直往上冒,甚至弥漫至周边,结果周边都是烧烤的香味。
王早安看着这些夜市里再平常不过的小吃,问庄晓煦要不要买些什么。
庄晓煦:“你要买?”
王早安:“我不要。只是问你要不要。”
庄晓煦:“我没有想吃的。这些我都没食欲。”
王早安瞪大眼睛,竟然还有女生对这些美食没兴趣!看到这些不应该双眼放光、立马选上一些买来享用吗?
走过了这一条全是夜市摊的街,来到了一片更繁华的地带。是一个广场。人自然是更多的,见到的不睡觉的人也是更多的。
说是广场,也只是名字叫广场,并不是专门指某个广场区域。而是一大片的建筑群,合起来全部总称叫作广场。类似市中心的地带。
也许是觉得灯光夜景不错,王早安兴致勃勃拿着手机到处录像。庄晓煦看到王早安是在录像,录了之后不满足,还拍照。一边走一边拍,拍了照片,又拍视频,这拍那拍,横拍竖拍,转着圈拍,拍得不亦乐乎。
庄晓煦无语地吐槽:“整天举个手机拍拍拍,有什么好拍,没见过地球啊?!”
王早安噗嗤一笑,没说什么。
庄晓煦爱说什么,就说什么好了。他可不会跟庄晓煦计较。就算会跟别的女生计较,也不会跟庄晓煦这个女生计较的。
庄晓煦说:“我感觉眼睛要睁不开了。”
王早安:“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