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岚搡过去:“你听他说呀!”
周子仁垂下眼帘,望向烛光投在身前的短影。“他们三个逃进山里,没过多久,便有村民追过来。”他道,“男孩的伯父原可以跑得很快,但他受了伤,又要看顾男孩和妇人,不久便被村民赶上,围堵在山林里。伯父与村民们殊死搏斗,却寡不敌众,只得舍下那妇人,拼死带着男孩冲出包围,钻进山林深处。”
话声收止,他似乎出了神,嘴唇竟好一会儿不动。
“那个妇人怎么样了?”山岚的嗓音闯入耳里。
周子仁醒过来,从烛影间抬起眼皮。
“……男孩和伯父在山中躲藏多日,才又偷偷回到北村,想寻机救她。可村中四处没有妇人的影子,便是那刚出生的孩子,也是由祖父祖母照看。”他道,“伯父在村中蛰伏许久,偶然听见村民闲谈,才知那日回村路上,妇人拼命挣扎,结果不慎摔落悬崖,只留下半幅尸骨,草草埋葬崖下。”
十数双眼睛望过来,有愤怒,有伤感,也有期待。周子仁再度住声,忽然忘记该如何给故事收尾。
“伯父只好带着男孩离开,去往更大的村庄,将那妇人的遭遇告诉许多人。”吴克元沙哑的声线忽而响在身旁,“人们十分愤恨,更有让人牙子拐走亲属的,终于得到家人音讯。他们寻去北村讨人,带走了愿意离开的妇人,一一送她们回家。”
紧缩的喉口渐渐松开,周子仁找回自己的声音。
“很多人走了,再未踏足北村。”他道,“可那个摔下悬崖的女子,却再也回不去她真正的家。”
神庙里一片沉寂,孩子们呆坐四周,仿佛好一阵才明白故事已讲到结局。
“要是那男孩没去村里,她便不会入土了。”一个细细的话音打破沉默。
“才不是呢,”立时有孩子反驳,“分明是那些坏村民害的。”
山岚静坐外围,不为争论所动。她仍旧注视着案前少年。
“外间的人都这样坏吗?”她问。
“有坏人,自然也有好人。”周子仁回视她双目,“那妇人便是个很好很好的人。”
“但她被害得回不了家了。”旁边的男孩抹一把眼角,“那些人真坏。”
门边又飘来笃笃脆响,老妪拄仗走近,出于习惯,拎着竹篮的手还背在身后。“所以呀,往前便同你们说过,外间有许多趣事,也有许多险事。”她停步山岚背后,“甚么人牙子卖人,还有将男孩儿关进铁笼里,不都是为着一口吃食么?从前说族群间打仗啦、杀人啦,为的也尽是争吃食、争地盘,一样的道理。”
孩子们垂下脑袋,早不见来时的兴奋。
甘石搓一搓黏巴巴的手,目光又寻向案前。
“那……圣女去了外间,也会被关进铁笼么?”
其余孩子也尽仰起脸。
“会有人救她吗?”
“救她的人也会入土吗?”
少年面色柔和下来。“我也不知。”他告诉他们,“但圣女是神子,必有神灵庇佑。或许……她不曾亲历,却见过许多坏事,想要帮助那些可怜人,这才一直流连外界,没有回来。”
“对,圣女一定是去帮他们了。”山岚梗起脖子,“圣女那样厉害,才不会被关进铁笼呢。”
她说得信誓旦旦,周围同伴仿佛也有了希望。
“等救完所有人,圣女便会回来罢?”有人问。
“一定会的。”山岚一口咬定,转而却又望去案前,“是不是?”
周子仁微微而笑。
“是,一定会回来。”
孩子们紧绷的脸蛋松快不少,却听庙外履响噌噌,一道黑影掠过门前,随即又掉头回来。“山岚——山岚?”一张汗津津的小脸探进门缝,“山岚在吗?”
山岚回过头,认出那颗尖尖脑袋。
“怎么啦?”
男孩忙挤进门内,一屁股坐到她身后,不知跑了多久,口里连呼带喘。
“他们说……让我,让我告诉你一句话……”
山岚旋即扭转身子:“你快说。”
余众似也明白过来,左拉右扯回转身躯,一时都盯住来人不放。尖脑袋男孩喘着气,好容易才吞咽一下,可怜兮兮道:
“我……我渴……”
山岚立马跳起身,逮住门边一只西瓜,望地里一磕,拣出两块塞与他。男孩狼吞虎咽,眨眼啃净半边瓜肉,打个饱嗝儿,再抹一把嘴,才拿滴溜溜的眼睛环顾一圈,凑近山岚的耳朵低语。
少间,女孩缩开脑袋,眉头紧皱。
“不是这句,你再想想。”
“是这句呀。”尖脑袋男孩肯定道,“秋香说的就是这句。”
“不对!”
“没错!”
一旁缟羽已瞧了好一阵热闹,见他两个无端争执,竹杖便敲一敲地板:“欸,小娃娃有话好好说,莫吵嘴。”
山岚抿紧嘴巴,将男孩拉到长春跟前。
“你问长春,”她看向弟弟,“早上我教你的那句话是什么?”
“什么?”
“就是早上我教你告诉甘石的话呀。”山岚道,“你再说一遍。”
众目齐转,长春左右看看,茫然回想。
“是……是……”他眼睛一亮,“冬天要吃大白菜!”
“不对,是‘冬天要吃白萝卜’。”甘石坐在外圈道。
“什么呀,”尖脑袋男孩却不服,“明明是‘冷天要喝三白汤’。”
其余孩子也尽七嘴八舌争论,却是言人人殊,嗡嗡不休。
一张脸越涨越红,山岚急得跌起脚来。
“不对,不对!”她大叫,“你们说的都不对!我说过要一字不差的!”
众人噤住声,只得同她大眼瞪小眼。老妪还不知内情,满面疑惑:“山岚呀,甚么事儿大呼小叫哇?”
“前辈,是我的问题。”周子仁从条案前站起身,“我们正玩一个游戏,山岚有些着急。我来同她说罢。”
女孩回到甘石身旁,气呼呼坐下,两手环抱胸前。围坐成圈的孩子忙挪出一条空隙,让周子仁走近前,蹲到女孩身畔。
“无妨,大约是规矩没讲明白,我们可以重新来过。”他说。
见好友不答,甘石忙替她应下:“那便重新来过。”
“对,重来。”前方女孩也安慰道。
“不要。”山岚却闷声闷气开口,“输了便是输了,不能赖皮。”
然后她挺直腰杆,无畏地迎上少年目光。
“说好的,我要答应你一件事。”
周子仁不忙应她,只寻见那尖脑袋的男孩,平静问道:“三白汤是什么?”
“是大白菜、白萝卜和山药煮的汤。”男孩回答,“我阿娘爱喝呢。”
“村里旁的人家不喝么?”
男孩摇头。
“甘石呢?”周子仁又移转目光,“你家可是爱吃白萝卜?”
“山岚家爱吃。”甘石道,“她家每年冬天都吃白萝卜。”
周子仁便转向最小的男孩。
“长春爱吃白萝卜么?”
长春点头。
“那大白菜呢?”
“大白菜不好吃。”
周子仁心下了然。“看来大家是因为自身喜恶,一时记混了原话。”他笑看身旁,“他们也不是故意的。”
女孩低着头,叉在胸前的手早已垂下,正自抠弄衣摆。
“我知道。”她瓮声瓮气说完,又环看周围同伴,“我不该发脾气,对不住。”
孩子们重拾笑脸,嘁嘁喳喳出主意。
“不怕,往后我们多玩几遍,一定能赢。”
“明日便再玩一遍!”
“下午便玩儿!”
大家兴致勃勃,甘石则拉住山岚的手,仰看一旁少年。
“子仁哥哥,你要山岚做什么,我跟她一道。”
长春也爬近前。
“我也跟姐姐一道。”他说。
山岚扶起弟弟,拍去他膝上尘土,小脸严肃地板起来,俨然已恢复往前神气。周子仁不觉弯眼。
“我想先单独同山岚说,好吗?”
三个孩子碰一碰眼光,山岚点下脑袋。
微风送来成片的积云,遮过天顶日轮,隐约透出一圈茸茸光晕。
两人走出神庙,停步乡居边的油菜田前。侧旁田垄直通溪道,从尽头的山麓上眺,那面漆黑的山壁便矗立桃林后方,仿佛一线高耸的悬崖,底下却没有深渊,也没有乱石堆就的孤坟。周子仁遥遥望着,记起方才比划的铁笼。他想,那悬崖也是笼壁,更高,更宽,却一样能将人困在内里。
“你说罢。”身旁女孩叉起腰。
神思回笼,周子仁重整神色,蹲下身,与她视线齐平。
“山岚,脚是你自己的,要去哪里,原该由你自己拿主意。”他告诉她,“我只想你答应,如有一日你真要出去,无论家人许不许,都得好好跟他们道别。可以吗?”
山岚怀疑地望住他。
“只有这个么?”
手捏下巴细想,周子仁严肃补充:
“也要好好跟朋友道别。”
女孩仔细忖量,终于答应:
“成。”
少年的眼梢便染上笑意。
“回去以后,我将那地图送你。”
山岚忙将双手藏到身后。
“我不要。”她道,“是我输了,不能要。”
周子仁却看进她眼里。
“那是一句什么话,只你我二人知道。”他说,“倘若我两个都记岔了呢?”
“不会。”
“不会吗?”
对上面前乌沉沉的眼睛,女孩苦思一会儿,摇摇头,又点一点头。
“所以,也未必就是我赢。”周子仁说,“那图纸送你也是应当。”
山岚后退一大步。
“不成。”她坚持道。
周子仁只好扶膝思量。
“那这样。”他笑道,“一会儿回去,我给你一张纸。你照着那地图画下来,若画得像,便是你的。”接着他又强调:“但一定得画得像。”
女孩将信将疑。
“只要画得像?”
“定要画得像。”
“当真么?”
“当真。”
面上疑云尽消,山岚忍住笑,转个身便奔向神庙,恰与走近的老妪擦肩而过。
“说完啦?”缟羽乐呵呵上前。
周子仁答以浅笑,目光随女孩的背影越过门扉,见稚童们闹作一团,一个劲缠住吴克元,求他再讲一个故事。
山林攒云,日影复现,神庙重又笼入一片灿亮的日光里。周子仁回目老妪脸前。
“前辈曾说,外客进来的第七日,可挑一样礼物带走。不知我能否提前挑选?”
“小友看上什么了呀?”对方好奇。
周子仁但笑不答,只举目南望,看远方空山如幕,金灿灿的油菜花摇曳眼前。
天晴七日,西南潮闷的雨季几成梦境。
暮色斜入底栏,竹栅边的石槽漾开水光。周子仁喂老牛吃下最后一把苜蓿,听得街口人声渐沸,方觉出已时近黄昏。身后竹梯嘎吱摇响,他背起箱笼,回眼即见缟羽踱进来,手里照旧拎一根碧绿的竹杖。
“行装都收拾好咯?”
少年郎欠身,牵老牛贴近身旁。
“缟羽前辈。”他微笑,“刚整理好行装,我过来看看他。”
栏边的吴克元也走过来,抱拳垂首。
“多谢这几日管待。”
“客气,客气。”老妪含笑的目光寻向一旁,“过会儿便要出村啦,你挑的那样东西都带上没有?”
“是,尽已带齐了。”周子仁回答,又稍稍将老牛拉近,“有一事我想向婆婆请教。这水牛随我们一道过来,可也算是外客?”
“头一日不就说了么,他自然是外客。”
“那……他可否选一样礼物?”
老妪咧开嘴唇,笑眼成缝。
“既是外客,谁能拦着他呀?随他挑罢。”
周子仁低下眉,笑颜温和。
“他口不能言,但实在很喜欢这里。若是选择留下……不知合不合规矩。”
缟羽大笑出声。
“这却有趣啦,”她道,“开天辟地,头一回呀!”
周子仁细瞧她神情:“村里可会为难?”
“为难甚么?咱们这里也有牛,不多他一个。”老妪大方道,“可小友如何知道他喜欢这里,想要留下呀?”
“同甘石一样,瞧出来的。”
老妪再度大笑,摸一摸老牛鼻梁,任它抬高脑袋,冰凉的鼻环拱入掌心。“若小友说的不错,留他下来应当不成问题。”她说道,“不过吗……毕竟没有先例,我也说不准。一会儿到桃林,自然便晓得啦。”
“晚辈知了。”周子仁笑容不改,“只要村里愿意收容,他便很是感激。”
老妪颔首,细细将他打量。
“依我看,你也喜欢咱们这里。”她打趣,“倘若能留下,你舍得走么?”
“外间有我的亲人,还有许多朋友。”周子仁回答,“桃源村很好,可我更舍不得他们。”
他话声平和,倒令老者稍敛了笑意。
“怪道从没有外客要留下呢。”她慨叹,“外间那样大,处处是牵挂呀。”
街道上一阵急匆匆的履响,几个孩子扑上竹梯,从扶栏间探出脑袋。
“子仁哥哥要走了么?”山岚问。
她才与同伴一道回来,手里拎一只木桶,不知又对战过何处野物,人人都顶着灰扑扑的脸,却满面红光,丝毫不见疲惫。
“算时辰,是快了。”吴克元答她。
“牛也要走吗?”甘石有些担心,“他好累,还未歇息好呢。”
“你们这儿不吃肉,他还想留下休养呢。”周子仁便告诉他,“可他很虚弱,不能独力生活,需要人来照养。若他留下,还得烦你们常年照看,这样可好?”
栏杆间的脸蛋顿时亮起来。
“好!”
“我来照看他!”
“我也要!”
几个孩子跳下竹梯,一股脑钻进底栏,争着围聚老水牛身畔。
老妪笑纹难藏,又朝一旁脸戴面具的男子看去。
“你呢,想带什么走呀?”
玄底金纹的面具转向她。“地蛋子味道很好,是外界没有的美味。”吴克元道,“我想带些种子走。”
“哈,地蛋子!好哇,好哇……”老妪欣慰,“不过咱们种地蛋子呀,都用不上什么种子。挑几颗长得好的蛋子,切块催芽,等芽长高了,再埋土里便是。”她悄悄告诉男子,“过会儿出去呀,我挖些好的给你。”
“这个时辰,前辈还要出去么?”
“是呀。”缟羽答得轻松,“正好青骊的时辰也到啦,大家都要出去,一道送你们一程。”
周子仁愈觉奇怪:“青骊前辈也要这个时辰上山?”
攥着牵绳的山岚记起什么,赶忙伸头道:“婆婆,才先经过神庙,我看见大家都到了。”
“青骊爷爷也在那儿等着呢。”甘石追上一句。
老妪点起头来,拽开脚步,手中竹杖伸拄向前。
“是啦……那得赶紧过去。”她招呼三个外客,“来,来——咱们一道走。”
步出底栏,檐外漫天的晚霞便铺入视野。
一行人赶往神庙,才走上主道,已望见大坪间满聚的人影。周子仁凝目而看,人群里多是稚童青壮,只零星杂几个花发老者,人人谈笑轻闲,不时朗笑出声,实难推测究竟为何而来。青骊负手人丛当中,原正与一名老翁低声交谈,耳听缟羽远远呼唤,方觉几个外客也已到来。
人声渐止,上百双眼睛望向主道。
青骊笑立原处,看孩子们欢呼雀跃,吵吵闹闹拥客人近前。
“两位小友也要走了?”
“是,正欲向大家告辞。”周子仁笑眼明亮,“青骊前辈也准备上山吗?”
“是啊,大家都来送我呢。”青骊笑转足尖,“走罢,一块上山。”
携腿脚不便的老人同行,一路难免走走停停。
周子仁将牵绳交与吴克元,与头天夜里一般,搀着青骊的臂弯缓步上山。溪畔石路难行,每走过一段,他们总要敛步回首,向后方长长的队伍眺看。
溪水波光粼粼,掠过孩童飞奔的倒影。一众青壮却走得不紧不慢,间或扶几个老者践过遍地青苔,踱向水蓼丛生的林边。“今日可是有甚么仪式?”周子仁搀老翁继续前行,“往常前辈似乎并非这个时辰上山。”
“算是罢。”青骊笑容如常,“从今往后,我便要住在桃林啦。”
“前辈要迁居吗?”周子仁讶然,“每夜上山确也不便,但山中多有野物,独个儿住会否不妥?”
老翁撑紧竹杖,登上一块巨大的盘石,再次回望山脚闾井。
“在你们外间,野物时常伤人罢?”他问,“是为了什么呢?”
周子仁也极目远眺。“依晚辈看,与人族一般,也是为了食物和地盘。”他回答,“又或者……相互视作异类,又无法沟通,接触时有所磕碰,便难免误解为敌意,于是要自保,也要伤害。”
老翁颔首,抬起杖尖比划。“可你看,咱们这儿的门挡风、挡雨,却从不挡这些野物。”他笑道,“入夜以后,野物在乡坊间蹓跶,有时也上屋里来,但极少伤人。”
“确是如此。”周子仁敛目,正见吴克元牵着老水牛走近,“不仅野物与人,在桃源村,人与人之间似也从无纷争。”
“纷争吗,自然也有。只是净为些小事,大多不过吵吵嘴,推搡两下也罢了。何况大家世代居在一处,总有数百年的情分系着,纵使心里不痛快,过个几月、几年,也便尽忘啦。”青骊缓缓道,“野物也是一样的。说人话固然便宜,可好些事儿,不说也晓得。”
老牛停步在旁,轻轻衔住少年衣摆。老翁含笑的话音随之传来:“譬如这老水牛,他满心稀罕你,也无需嘴说罢?”
周子仁低眉而笑,轻抚老牛额心。
“前辈说的在理。”他道。
越过盘石,那霞色长林已近在眼前。
东方暮霭既暗,绛紫色的夜幕正自伸向山端,只遗下几片浅粉云彩,渐渐浸入夜海。青骊驻足林边,从少年臂弯里移开胳膊,回向身后队伍。人群聚拢过来,默默朝周围漫开,一任孩子们挤向前排,却各个不发一言。
“好啦,大家便送到这儿罢。”青骊笑着开口,“我也该挑块好地方,准备入土了。”
周、吴二人俱是一愣,寻视四周送行的村民,竟无人现出半分伤感。
“前辈这是何意?”周子仁不解,“方才不是说……要迁居此地么?”
“不错,我大限已至,今日起便该在此地入土了。”青骊笑道,将竹杖转交老伴,拉过少年手掌,轻轻在手背一拍。“当年我还小,对那带走圣女的外客无甚印象。”他告诉他,“没想快要入土,倒正逢三位小友到访,又能在临行前送我一程,也算是一场机缘。”
“前辈可是有甚么病痛?”周子仁忙道,“我是医士,或许能……”
“不慌,不慌。”侧旁老妪斜过竹杖,拿杖尖轻碰过来,“大限来临,并非伤病。咱们这儿的人呀,都会有这一天。”
余下的字音卡在喉间,周子仁呆立原地,眼看老翁抽开手,缓慢移步丈外,留停两株桃树之间。
“时候到啦,”青骊面向众人,“大家记得常来看我呀。”
“每日都来。”人丛里传来回应。
山岚跑近前,扬高嗓门道:“我今夜便睡在这里!”
“我也是!”长春跟着喊,随即又觉出害羞,连忙躲到缟羽身后。
村民们大笑起来。
流水轻击溪石,水花溅向低垂的草尖,沾湿萤虫忽明忽暗的腹尾。它振翅离开,望高处追寻,穿过一簇簇花枝,飘飘荡荡,落上老翁肩头。青骊背过手,从眼梢望见这一点闪烁的萤光,面上绽开笑意,苍老的身躯渐渐发亮。
那亮光越来越强、越来越大,终将老人裹作一片朦胧光团,吞没萤虫,也吞没他皱纹横生的笑脸。下一刻,光团骤然收缩,化作一星豆大光点,闪动一下,彻底黯淡。幽绿的萤光浮现半空,是那再无依凭的萤虫,茫茫然兜个圈,翩跹而去。
周子仁怔怔看着,忽觉一股热流淌过足底,涌向老人最后站立的地方。他寻望过去,只见那块泥土隐隐拱动,片晌,竟挣出一尖颤巍巍的新芽,两片青翠细叶努力张开,纤韧的根茎不住生长、再生长,泌出坚硬的树皮,伸出柔嫩的枝条,点点新绿钻出皮孔、团作花苞,绽开嫣红花瓣,轻吐深黄蕊尖。
脚下热涌消退,周子仁仍自失神,眼见几个孩童奔上前,将那新生的桃树团团围住,摸摸枝干,瞧瞧花朵。
“青骊爷爷个头好高。”数内一个孩子道。
“花也比旁人的要大些。”甘石接口。
山岚蹲身树下,木桶搁在身旁,仔细摸索根部泥土。
“土干干的。”她说,“咱们去打些水,给爷爷浇上。”
“好!”
“一起去!”
孩子们蹦起身,一径奔向溪畔。
夜幕徐垂,林边人息陆续散去,只留几个安静的身影,久久望进桃林。
周子仁还伫立原地,迂久,终于缓步上前,触抚那桃树粗糙的皮壳。一道脚步声走过来,慢慢停在身侧。“稀罕罢?入了土,又会从土里长出来。伸长枝条,开出花,哪天再结下果来,抛进地里,又是绵延百年。”缟羽话音带笑,“咱们这儿的人都长得快呢,一眨眼的工夫便出来啦。”
又一阵轻微的窣响靠近,是吴克元牵着水牛来到树旁。周子仁没有回头,只将掌心覆上树干,感受内里回转的灵气。
是青骊,也不是青骊。
“村中寿数将尽之人……皆是如此吗?”他听见自己启声。
“何止人呀,野物也一样。”老妪笑道,“甚么虫呀,鸟呀,衔蝉呀……入了土,也都要再长出来的。有的长得快些,有的又长得慢些。”
她说着便转目,自林丛间寻见什么,抬杖一指。“喏,那两株便是山君。长了近千年呀,也只那么点儿高。”她告诉他,“如今的孩子都没见过山君咯。”
眼循杖尖而望,周子仁瞧清两株紧挨的桃树,虬枝缠绕一处,虽也开花,却只及人高。
“……与外间很不一样。”他喃喃。
长春从老妪身后探出头来。
“外间的人入了土,不会再长出来么?”
见少年摇头,缟羽不甚过心:“不定是你们寿数短,不曾瞧见,便以为长不出来呢。”
“或许罢。”周子仁垂下双目,“也或者……只是变作更深的泥土,滋养旁的草木。”
老妪付之一笑。
“那不也是一样么?”她反问。
“一样吗?”
“只要天地不灭,便还在这天地之间。”老妪道,“哪里不一样啦?”
掌心仍覆在那冰凉的枝干间,周子仁愣在原处。
“子仁。”一声沙哑低唤传入耳中,他回首,教眼前景象惊醒过来——吴克元站在侧旁,左手抬举眼前,整个身躯微微发光,隐约透出背后无尽的桃林。
“吴伯伯——”周子仁急忙抓住他袖管,却再度怔住:自己的手竟也一样透明。
“这是……”
“看来这水牛是要留下啦。”缟羽的笑语响起来。
两人闻声移目,这才发觉那老水牛身形如常,只慢走近前,轻舔他们微亮的袖管。
老妪从男子手里拿过牵绳。“沿着水,望上游走罢。”她告诉他们,“在外间遇上圣女,可定要叫她早些回呀。”
溪畔远远传来笑闹,却只见流萤浮动,不现一众孩童的身影。周子仁定下心神。
“是,晚辈记下了。”他拱手,“多谢大家照看,我们告辞。”
吴克元也随他俯身。
“告辞。”
缟羽含笑点头,由着长春揪住衣摆,露出半边脸蛋,悄悄挥手告别。
“去罢。”她道,“一直走,莫停下。”
溪水涓涓,萤虫汇聚的长河静静流淌。
周子仁与吴克元并肩而行,走过沿途熟悉的风景,眺见桃林尽头默伫的山壁。瀑布犹自倾泻,四面却再无水响,惟有萤河轻柔涌动,无声淌入那漆黑的石壁间。
山石愈来愈近,微明的天际下依稀漾出水光。周子仁拉住身旁人。
“吴伯伯,莫停下。”
吴克元抬手,反搭上他肩头。
“好。”
黑暗扑面,他们走入一片寂静,不过七步,视野里又隐现昏蒙的亮意。
水声入耳,片片如鳞的蓝光闪烁眼前。两人停下来,从溟蛾幽微的荧光间辨出一派绯色,才看清前方桃林漫漫,没有喧闹的瀑布,也没有静默的山壁。
夜色漫过天边,周遭虫鸣聒噪,却再无老牛身影。周子仁干立半晌,回首远望,身后只有昏黑的山林沙沙翻涌。
“……出来了。”他偏过脸,“吴伯伯……”
肩头重量一轻,是吴克元撤开手,解开腰间拴挂的口袋。几枚嫩黄浑圆的物什露出来,表皮坑坑洼洼,沾满泥土。那是离村路上,老妪着意为他挑选的地蛋。
“不是梦。”他说。
周子仁醒过神,脱下箱笼,翻出一打厚厚的纸张。天光昏暗,他眼力却好,还能瞧清纸上一圈圈纤细的墨迹,各个排列规整,仔细标出序号。冰凉的雨丝划过脸旁,打上纸面。他连忙收起那些纸张,拿油纸封好箱笼,复又立起身,仰瞻天顶。
“去寻个落脚的山洞罢。”身旁的吴克元开口。
更多雨丝飘落脸前,周子仁喉间轻应,却还仰着脸,看阴云蔽月,湿润的山风拂动耳边。
“又是雨天。”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