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是说,岛上还有三十台震霆炮么?”她道,“现下那些火炮在什么地方?”
阿韦眨巴眨巴眼。
“你问这个作甚?”
李明念甩去一个眼刀,对方立马收回手,畏畏缩缩搓动起来。“震霆炮原是用来对付沧军的,为着不走漏消息,海战还不曾用上呢。”他小心翼翼说,“除了大姑娘手下有三台,余下的尽安置在兵器库,便是沼泽地那边。”
“现下大姑娘跟岛主翻了脸,他们也不怕她带人偷了去?”
阿韦眼珠子一转,显然正揣摩她用意。“那地方前有沼泽、后有悬崖,也就一条小路能供辘车进出,大姑娘便是有通天的本事也偷不走呀。”他偷瞄过来,“再说……兵器库平日里便守卫森严,眼下更是不同以往。无论谁过去,莫说偷个一两台,怕是连门都进不去就要被逮个正着。”
说毕,他端出个苦兮兮的笑脸道:“当然,姑奶奶你武功高强,一定不会那么轻易教人逮住……”
李明念照旧不露声色:
“那样重的火炮,我还不至于蠢到去偷。”
阿韦松口气,拍着胸脯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澡堂前的人息拥挤如初,步道上却已响起踢踢踏踏的脚步,有男奴嘻嘻哈哈经过门前,对屋内情形半分未觉。李明念沉思片晌,手一伸,将局促不安的阿韦揪到身旁。
“你再去办一桩差事。”她说。
-
葛若西在一片吵闹的黑暗里苏醒。
四下伸手不见五指,她肢体酸软、头昏眼花,直到麻木的指节找回知觉,才觉出自己已睁开眼睛,正趴在湿漉漉的硬石地上,身前衣衫也浸透大片。“李……李姑娘?”她轻唤,竭力支起身子,朝周围细细摸索。
无人回答。这地界似乎十分空荡,除去滴水声,便只一种隆隆震响回荡不休。葛若西回神半晌,听出那轰鸣是海浪拍击岩石的动静,而后挪动身子,倚上一处冰凉石壁,搓动僵硬的双手。
她渐渐回忆起前情。
淳于睿下令要拿人,前厅宾客群起而攻,葛若西自知身中迷药、难以走动,只得当即推开李明念,叫她先行离开。那以后葛若西便失去了意识,不知李明念可曾逃脱,也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又是如何被送到这漆黑地界。
周身摸索一遍,葛若西仔细嗅闻,确认身上无血无伤,只藏在袖里的钱袋没了踪影。于是她伏下身,贴上湿滑的石地凝神细听,轰隆隆的浪涛声里依稀杂有人语,仔细分辨,似是几个男人聚在一块儿,正乱哄哄耍着纸牌。
应当是在西海岸的岩洞,葛若西想。她记得那是草坡下一处隐蔽监牢,洞里仅深处有两间囚室,唯一的出入口面朝大海,白日里连通一片乱石嶙峋的空地,入夜后涨潮,地皮便被海水吞没,半个洞口也淹在水里,只敞出洞内地势较高的一截,底下暗流涌动,若无小船通行,寻常人便难以进出。
葛若西甩一甩脑袋,试图挣开迷药残余的眩晕。
她还活着,说明万归海下的确只是迷药,且此刻多半未过午夜。
想到这里,葛若西爬起身,朝四周围探出两条手臂,终自摸到牢房冰凉的铁栅。
“有人吗?”她高呼,“来人哪——我要见三姑娘!”
外间没有回应。她只好使出内力呼喊,好一会儿,总算换来一阵不耐烦的咒骂。前方闪出一道烛光,伴着沉重脚步移近。
“吵甚么,吵甚么!”一张陌生男人的脸现在光团里,“再有一阵便是死人了,还跟这儿添乱!”
瞥见他腰上打拴的钥匙,葛若西知道此人便是牢头。
“我是汶国使者,我要见三姑娘!”她抓紧铁栅道。
对方不答话,只将脚一提,哐啷一声踢上铁栅。葛若西急忙闪开,脑内一阵晕眩,跌坐下地。“咱们岛主都要娶沧国王女了,谁还怕你一个汶国使者?”她听见牢头不耐烦的呵斥,“给我安静些!再吵便有你受的!”
远处忽又亮起一团烛光。
“有人来啦——快出来!”一个男声喊道。
铁栅外的烛光立马暗下来,葛若西忍住呕吐的冲动,要去摸袖里的钱袋,才记起它已消失无踪。她两手空空,只好再次扑向牢门。
“等等……等等!我要见三姑娘!”她冲牢头的背影大喊,“我有要紧事,必得跟三姑娘说——”
光团消失在拐角处,对方急匆匆的步响也没入海浪声里。
葛若西咬紧牙,一拳捶上铁栅。
要是有李姑娘的力气,这牢房哪里关得住她?她恨恨想道,又突然一僵。才先说有人来了,难不成他们抓住了李姑娘?
葛若西强自镇定,即刻趴伏下地,凝神谛听。
浪涛声间一阵异样的响动,像是小舟靠岸,木质船头轻轻刮擦着岩石。
“唉哟,您怎的亲自来啦!”牢头模糊的声音传过来,“怎么样,找着那个死士没有?”
“还没有踪迹。”一个女声回答。
葛若西打个激灵,听那熟悉的喉音继续道:“看功夫,那人应当不是寻常死士。我再加派两队人手给你,一队守在岸上,一队将艨艟调过来,守外面的海路。看紧些,千万莫教人劫了去。”
“欸,明白!”牢头朗声答应,“我们盯得紧呢,每过一盏茶工夫便进去瞧一眼,定不会教她跑咯。”
不等他话音落下,葛若西已爬起身,鼻子挤进铁栅间的空隙。
“三姑娘!”她高呼,“三姑娘,三姑娘——”
一串急促的步响,烛光又现出前方拐角处,方才报信的声音喝道:
“吵甚么呢!”
葛若西全然不理,继续嚷嚷:
“三姑娘——我有要紧话对三姑娘说,请三姑娘入内一见!”
洞口人声嘈乱,少顷,牢头护着油灯现身,侧旁跟一条粗短人影,腰佩宝剑、脸戴眼罩,正是淳于睿的三女儿。
两人停步牢门前,三姑娘拿过灯,照亮葛若西的脸。
“想说什么?”
抬手挡去强光,葛若西瞟向牢头。
“那我先去外头守着。”对方留下这话,摸黑退下。
等到浪涛声遮没履响,三姑娘才再度看过来:
“说罢。”
葛若西放下手。
“到了这关口……我便有话直说了。”她道,“我看今日大姑娘、四姑娘和六姑娘都不曾露面,敢问可是因岛主应承与沧国结盟,大姑娘出言反对,便与岛主发生龃龉,不愿出席婚宴?”
三姑娘神色不变。
“你问这个做甚?”
“岛主年事已高,又因痹症入骨,这十余年已极少再上战场。”葛若西直言,“记得我还在岛上的时候,便多是几位岛副带着船员出海,每回与沧国开战,也是岛副们和船员拼杀在前,自然对沧兵恨之入骨。我相信不仅大姑娘,三姑娘的手下也一定有许多怨言,毕竟那么多父兄姊妹死于沧军之手,他们不愿与沧国结盟本在情理之中。”
“所以呢?”
难以瞧出对方情绪,葛若西定一定神,盯住那只独眼。
“大姑娘敢公然与岛主叫板,手下又有四姑娘和六姑娘支持,对于结盟一事必定不会坐以待毙。她若放弃狸爪岛,自己带着手下和战船离开,倒也还两厢平安。可若是她不肯放弃……今夜便未必是个太平夜。”她说,“我知道,三姑娘不愿大姑娘当上新一任岛主。可若是大姑娘今夜起事,岛主有个什么万一,到时候……三姑娘你要如何自处?”
三姑娘不吱声,显是在等候下文。
“你比大姑娘年轻,又暂无婚配,若是要与四王子联姻,自然是更合适的人选。而有了这一桩婚事,便是在岛外还有汶国做靠山,无论在沧国还是在淳于家,也能得到更多支持。”葛若西镇定道,“既如此,三姑娘何不抓住这次机会,先下手为强?”
对方的脸庞在烛火中闪烁不定。
“这是你们二王女的主意,还是你的主意?”她问。
葛若西踟蹰片刻。“二王女不在乎谁是岛主,只在乎狸爪岛究竟会不会出兵相助,若是出兵,又要帮助哪一边。”她坦白,“可我在狸爪岛长大,了解大姑娘的秉性,对三姑娘你的为人也略知一二。若论私心……我确是更希望你能当上岛主。”
映着烛光的左眼望过来,片晌,三姑娘转个身,不发一言地离开。
葛若西扑上铁栅。
“三姑娘——”她低呼,“裉节便在今夜,请一定慎重!”
那背影没有驻足,携摇动的烛火抹过拐角,隐入石道深处。
葛若西忙又伏身倾听。
一阵混乱的杂音,岩石间似有船头碰撞,接着是轻微的划桨声,人语渐息。
监牢重又陷入单调的海浪声中,好像整个洞窟沉入海底,只有窒闷的流水笼罩身周。葛若西倚靠牢门坐下,不自觉咬住一根拇指。
冷静,冷静。她反复告诉自己。遇上婚宴虽是意外,却也是绝佳的机会,恰可令她当着一众管事的面说出那番话,再任其散播出去。且她已试探过三姑娘,方才又给了明示,那么即便淳于睿执意要与沧军结盟,一切都还在二王女预料之内。只要……只要……
眩晕感搅动四周的黑暗,仿佛卷着浓雾的大风拉扯思绪。她眼皮渐重,不知过了多久,竟昏睡过去。
再度醒来,葛若西隐约听见外间嘈杂的人声。
“……怎的是你来啦?”其中一句飘入耳里。
她醒过神,侧耳贴上石地。
“谁啊?”又一个男声道,“欸——你又来做什么?”
“裴大哥,白大哥!”答话的声线颇为耳熟,“我才跟同舍的吵了几句嘴,这不是没地儿去吗,便来投奔你们啦。”
“还带了酒来?”
“许久没见,总该孝敬点什么吗。”那耳熟的声音吆喝起来,“欸,快接着,接着——唉哟,外头怎的这么多人哪?我方才过来还被盘问好久,送了两坛子酒才脱身,真个吓出一身冷汗!”
有步响移动,牢头扬高的话声传过来。
“唉哟,这不是阿韦吗?你啥时候从王城回来啦,嗯?”
葛若西一愣,又听另一人道:
“临走的时候还说定要带百八十个新人回来,人哪?带回来没有?”
“他本事大着呢,百八十个新人算什么呀?直接将汶国使者给领回来啰!”
“哦——想起来了,听闻回来的时候裤兜里满满当当,怕是塞满了百八十个时辰的屎罢?”
几个男人纵声大笑,葛若西却不禁屏住呼吸。
“几位大哥莫笑话我啦,”她听得阿韦拿讨好的腔调笑道,“本来那几十个人也已经到手了,尽跟着我往海里跑呢!哪里晓得汶人那么鸡贼,竟还派死士盯着咱们!结果人没带回来,我反倒教他们逮住审问,唉哟,这遭罪得呀,要不是惦记着回来伺候大哥们吃酒,我可真不想活了!”
又一片哄笑。
“真个贱人!这么好伺候人,怎的不安安心心当你的私奴去?”
“叫你牛皮吹上天,这下好啦,自讨苦吃!”
“是,是,是我贱,我自讨苦吃。”阿韦照旧是那副口气,“那王城我是再不敢去了,这不,赶紧带了几壶酒来孝敬大家,往后还指着大哥们带摰呢。”
“去去去,没见当着差使么,哪里还能吃你的酒?”
“欸——小吃一碗,解解渴,不妨事!我给大哥们倒酒!”
调侃声弱下去,葛若西趴得更紧,石地里却只剩一些模糊的人语。
突然,头顶现出一声轻唤:
“若西。”
葛若西跳起身,险些又因眩晕感歪倒下地。
“李姑娘!”她忙不迭抓住牢门,“太好了……我只怕你也被抓住,接下来便难办了。你是怎么进来的?”
“跳过来的。”李明念答得平静,“我观察了几个时辰,岛上人手大多修为很低,还发现不了我。”
洞口距岸上那样远,三姑娘还加强了守卫,她竟能跳过来?葛若西忍不住心惊,想瞧清李明念身形,却只望见一片黑暗。“功夫最好的应该都是岛主心腹,余人不过寻常士兵,只是手段更残暴一些。”她只得对着黑暗提醒,“所以要走下一步,李姑娘你还得当心。”
一声轻微的金属刮擦,似乎是李明念拔刀出鞘。
“我先带你出去。”她说。
“欸——不成。”葛若西伸手护住牢门,“看守每隔一刻便会进来查看,那阿韦也只拖得住一时,一旦发现我被救走,岛上动静必然要闹大,到时便不好行动了。”
“难道便留你在这里?”
哑然一阵,葛若西反过来问:
“现下是什么时辰?”
“子时一刻。”
那便是说,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就到午夜。“依我看,姥姥和三姑娘都不愿杀我,只是早先那场合人太多,若不给足了岛主面子,事情便会一发不可收拾。”葛若西道,“她们只好退一步,先将我药晕了保住性命。”
“那也不能冒险。”李明念答得冷酷,“手拿走,我把锁劈开。”
“不成。”葛若西摸索到门锁,拿两只手紧紧捂住,“李姑娘,差事要紧,眼下不能冒险。我功夫远不如你,便是逃出去也藏不住身,只会变成你的累赘。”
“胜过你落在旁人手里。”李明念道,冰凉的刀尖碰上葛若西手背。
葛若西愈发用力,不肯撒手。
“可倘若失败,便不止要折损我一人性命。”她低声说,“我们不能让桂花白死。”
黑暗里的声音沉默少间。
“确定中的只是迷药么?”
感觉刀刃的寒意离开手背,葛若西暗松一口气。“若是毒药,也不必将我关起来了。”她解释,“而且备酒的是三姑娘,她往前最瞧不起下毒,所以我想便是酒里当真动了手脚,也绝不会是毒药,这才敢喝下那杯酒。”
“猜到下了药还敢喝。”李明念语气不快。
葛若西窘迫起来:
“来都来了,总要冒些险么。”
面前的黑暗没有回应,她却好似能听见对方在问:“方才是谁说不能冒险?”
好在李明念不再纠缠,只回归正题道:“我听那阿韦说,淳于睿为娶沧国四王女便要休了大夫人,这才惹恼了大姑娘,一气之下带母亲回副岛,不肯出席婚宴。”
葛若西颔首。
“与我猜的大差不差,这确也是大姑娘的作风。”
“大姑娘既然已跟岛主公然翻脸,必定会被提防,怕是指不上了。”李明念说,“那三姑娘有可能反吗?”
烛火中那只独眼闪过眼前,葛若西仔细揣度。
“我对三姑娘的了解不如大姑娘,也无甚把握。”她回答,“但是见岛主之前,她显然听懂了我言下之意,对联姻一事很有兴趣。只不知岛主态度如此强硬,她还敢不敢顶风造反——早先她来过一趟,我也试探了,却看不出所以然。”
两人各自思索,李明念又问:“万归海呢?”
“姥姥今日留我一命,约莫也是想拖延,劝岛主放我一马,免得得罪汶国。”葛若西也正思量此事,“若真是这样,莫说与咱们汶国结盟,她的态度至少是两边不得罪,于我们也有利。可她手里并无实权,且从今日形势来看,她与三姑娘不甚亲近,往前与大姑娘也是淡淡的,从不参与她两个的争斗。所以,无论姥姥怎么想,关口应该还在三姑娘和大姑娘身上。”
黑暗里有一会儿不现人声。
“要是淳于睿死了,形势可会更有利?”李明念冷不防问道。
葛若西呆住,恍悟过来。
“你是说……将岛主和苗海伊一道……”
“才先婚宴上我便想动手,只是人太多,我也不肯定在场的有无高手,便没敢轻举妄动。”李明念口吻平静,“但原定计划便是杀沧国使者,如今那淳于睿既要与苗海伊洞房,两个人一道,解决起来也便宜,索性便一起杀了。”
葛若西捺住惊诧。
“你已打听到他们宿在何处了?”
“没有。”李明念道,“但我有个猜测,大可前去查看。”
计划有变,葛若西难免一阵不安。“如今主岛上除了岛主的死忠,便尽是三姑娘的人。岛主一死,必然是三姑娘接管狸爪岛。”她琢磨,“这也不失为一条解决之道……只是,会不会太过冒险?
“我杀人很快。”李明念说。
葛若西噎住声,似乎不知该喜该忧。“苗海伊有功夫在身,岛主也还宝刀未老,要同时杀他们两个已很是困难,何况洞房附近必定还有重重守卫……”
“那便先杀淳于睿。”李明念的声音毫无动摇,“哪怕惊动了守卫,发现岛主已死,他们混乱之中也顾不上苗海伊。”
葛若西默思许久,用力摇头。
“不成,还是得按你原先的安排,先杀苗海伊。”
“为什么?”
“我总还是不放心大姑娘。”葛若西道,“今日喜宴上,不仅是大姑娘,同她要好的几个姑娘也都未出席。要是那阿韦说的不假,眼下大姑娘便是个变数,哪怕没了岛主,只要大姑娘出面,岛上势力必然分作两派,大姑娘和三姑娘各站一头,不定还要闹到什么时候,最后的结果也未必如我们所愿。”
李明念不解:“他们乱自己的,不是正好给我们省事么?”
“可既然有机会,还是要争取狸爪岛的支持,我们汶军胜算才更大。”葛若西沉下声,“沧国使者一死,哪怕岛主已应承与沧国结盟,也不得不改投汶国,不然便难以向沧国交代——这是李姑娘你的主意呀,二王女不也说它好么?”
她还记得临行前商议谈判细节,李明念提出“杀使者”这个法子时,云曦大为惊讶。她们说甚么“上兵伐谋,其次伐交”,葛若西听不明白,却相信二王女的话,也相信李姑娘的实力。
“但眼下看来,淳于睿也能砍了你的头,当做给沧王的交代。”李明念忽而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你了解他,难道以为他做不出来么?”
“……赌一把。”葛若西道,“才先在婚宴上你也瞧见了,我说的那番话未必不管用。只要没了苗海伊,哪怕是为了岛上的‘民意’,岛主也势必要重新考虑与汶国结盟。”说到这里,她又叮嘱:“但有一点定要留心——不能当着太多人的面与他协商,也不能太过强硬。他这人好面子,要是被当众触怒,便绝对谈不成。”
潮湿的黑暗中没有人声。葛若西坐立难安,终于肃起脸道:
“李姑娘,我不想拿身份压你,但此事你必得听我的,明白吗?”
仍然不现回应。不知对方是否还在此地,葛若西急切起来,掌中铁锁咯吱轻响。
“李姑娘。”她极力要看清李明念所在的方向,“既然已来了这险地,我们便得尽最大的努力。这不仅关乎汶军的成败,关乎咱们数万同袍的生死,也关乎战争能否尽快结束,免得更多无辜的人丢了性命。你想要的不也是这个吗?”
海鸣依旧,葛若西听得见远处人语嬉笑,却难察近处呼吸。
“李姑娘……”
“知道了。”平淡的女声打断她,“我尽快办成,然后便来救你。”
胸口闷气骤散,葛若西松开眉头,忽觉面前有黑影长高,赶忙压低喉音:
“李姑娘,务必当心!”
那黑影一动,似乎背转过身。
“你自己当心便是。”
-
红烛微闪,衬得侧旁墙壁仿佛也摇晃不休。
苗海伊独坐妆台跟前,手中鸡蛋滚动在红肿的侧颊,两眼却不看面前铜镜,只专心从眼梢凝望窗外。
兵器库是狸爪岛东面一处石窟,洞口朝向正南方,外间围十余幢栅居供看守小憩,再远处便是一片红树林沼泽,夜里漆黑的水面如同深渊,暗红树根密匝匝扎进去,好似一球球巨大竹笼,将水道间唯一的出路掩蔽其中。她眼下身处洞外一间栅居之中,支窗正朝南面,从低垂的窗板望出去,沼泽尽头伸出参差不齐的黑影,那是覆盖大半座海岛的深林,虽不见火光,却间或有惊鸟腾飞,怪异嘹亮的鸣叫撕裂湿风,扑向窗沿上方炽铁般的夜空。
还在搜捕那死士,苗海伊心想。
李明念逃脱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苗海伊自诩是军中排得上号的高手,却也不曾看清对方动作——这般身手,要避开岛上那些搜捕简直轻而易举。
“夫人,可以上妆了。”背后响起怯弱的女声。
目光回转向屋内,苗海伊从铜镜里看定身后两名侍女,恰见她们慌忙低头,不敢回视。
淳于睿当家,狸爪岛上似乎便只有两种女人,要么过于强势,要么过于怯懦。这些卑贱的南荧私奴大多是后者,面对上头的威吓连句整话也难吐,瞧着着实令人心烦。
“你们下去罢。”苗海伊递出手中鸡蛋。
两个侍女相互看看,方才开口那人接过去,嘴里迟疑道:
“岛主吩咐,我们得先伺候夫人上妆……”
“我自己上。”苗海伊冷声打断,“下去。”
许是见她脸色阴沉,两个侍女连忙垂首,紧步退出屋子,轻轻合上房门。
感觉她二人的气息还守在门外,苗海伊打量四周。
原是看守居住的简陋屋棚,这屋子四壁逼仄、霉斑点点,听闻晚宴后才匆匆装点起来,扫尽角落里的灰尘和蚊虫,再点起红烛,抬进一架新打的妆台,给架子床挂红帐、换红褥,撒上了一床的“枣生桂子”。她移目床头,见墙面钉有一杆七寸长的粗枝,一只光秃秃的大鸟蜷立在上,浑身羽根乱茬茬的,两眼呆呆盯住台上鲜红的羽冠,好像百般不解,不知自己的羽毛怎会出现在那样远的地界。
嘴角掌印隐隐跳痛,苗海伊凝视那秃毛鸟,想到的却是淳于睿圆滚的肚皮、恶臭的唇口。
她扬起手,一把抓起羽冠,摔向地间。
砸响轻微,盖不住窗外一阵三短一长的蛙鸣。
苗海伊醒过神,悄无声息地站起来,撑开半合的支窗。护卫们多随淳于睿离开,除去廊下两名侍女和四个随从,栅居四围只剩下兵器库的守卫,不是成群结队巡逻四周,便是聚在附近栅屋里,敞着门户、亮着灯,不时打闹笑骂,叫牌的呼声此起彼伏。她站在窗前,瞧清南面最近的两间屋子,见无人徘徊廊下,便侧身退向一旁,轻轻叩响窗框,一样三短一长。
两道黑影一闪,翻进窗内。酒气扑面而来,苗海伊蹙额,看清来人是一长一短两个男子,那高个儿显是吃醉了酒,竟让烛光熏得面红耳热、喉里翻嗝,越过窗框时还打个跌,幸而赤着一双脚,才没有发出可疑的声响。
矮个儿拉他避近墙边,站直身子轻声道:
“营长。”
他两个便是文鳐营仅剩的队长和队副。
想见毒烟袭船那日的惨状,苗海伊强忍火气。
“怎的才来?”她问。
高个儿队副捂住嘴,咽下一个酒嗝儿。
“这些个海盗太能喝了,不把他们喝趴下,咱们也不敢来呀。”他道。
苗海伊乜他一眼,转看矮个儿队长。
“有多少人盯着你们?”
“也不多,十来个而已。”对方回答,“毕竟已经答应结盟,派那么多人守着也不像话么。”
“现在那十来个都喝趴下了?”
“欸。”
“咱们的人还有几个醒着?”
“吃醉了七八个,大约还有四十个醒着。”
苗海伊兀自思索,见一旁的高个儿四处觑看。“不是要洞房么,那淳于睿怎的不在这里?”他奇怪,“我两个还想了好几条法子引开他呢,结果得来全不费工夫吗。”
苗海伊坐回妆台跟前,面无表情道:
“被他那老母亲叫出去了。”
铜镜映出高个儿微醺的脸盘,他又吞个酒嗝儿,傻笑一下。
“您这婆母好像不怎么待见您啊。”
矮个儿队长一巴掌拍过去,这才教他住了口。
“营长,您当真要嫁给那淳于睿?”矮个儿队长看向铜镜。
“二王子令我转交信件,白纸黑字将这桩婚事列作两国结盟的条件之一。”苗海伊弯身捡起羽冠,“我是沧国使者,难道还能拒绝?”
两个男人互递眼色。
“那您事先知道么?”矮个儿小声试探。
苗海伊搁下羽冠,五指仍紧紧钳在扎手的。
她出身平民,却也知沧王薄情寡义,往前军中有将卒送上公呈反对鱼税,结果也无一例外被清理门户,丝毫不留情面。原以为二王子与沧王不同,不想凭她如何表忠心,他照样有所算计,将“送礼”一事也瞒住她这个苦主,只为先斩后奏、顺利结盟。
真要牺牲她一个,好歹也该当面锣对面鼓,亲自向她交代清楚。苗海伊冷冷想到。耍弄这样的手段,倒比他那父亲更显虚伪软弱,实在不值得效忠。
身后二人已从沉默中得出答案。
“我们都还以为您少说也要配个大将军呢。”高个儿噘起嘴,直言不讳道,“那淳于睿便是个下流货色,嫁给他也实在太委屈了。”
苗海伊推开羽冠,直视镜中自己半肿的脸颊。
“到了这种节骨眼,总不能因为我一个人便毁掉结盟。”她道,“汶军已经抢走了五台轰雷炮,这一仗若没有狸爪岛支援,我们必败无疑。到时便不止我们这些人,岱舆岛那头的弟兄们也要白折了性命。”
高个儿点头:“那便往好处想,起码日后您跟四王女嫁的便是同一个男人,也算抬了身份吗。”
苗海伊从镜中抬眼,见矮个儿队长肘搡过去,又甩出一个眼刀。那高个儿总算把住嘴,低下那颗又圆又大的脑袋。
“还不是想这些琐事的时候。”苗海伊于是改换话锋,“知道那汶国使者关在哪里吗?”
“听闻是在西海岸那头的岩洞里。”矮个儿回答。
“很好。”苗海伊道,“带上你们所有人手,过去将人杀了。”
铜镜里的两张脸写满愕然。
“不是说子时过后便会砍头么?”高个儿迟疑,“用得着咱们去冒险?”
苗海伊拨弄冠帽上几根弯折的羽毛。“真要砍头,在婚宴上便该动手。那三姑娘显然不愿处置汶国使者,万归海的态度更是暧昧不明。今夜她将淳于睿叫出去,不定便是为着此事,要劝说淳于睿改变主意。”她沉下声线,“若她们只想保住那葛若西的性命,倒也无碍;若是反被对方说服……咱们沧军便有危险。何况那个逃走的死士身手奇绝,一日未抓到,便不知她会干出什么事来。咱们只有先下手为强,才能确保结盟一事不再生变。”
矮个儿一面细听,一面忖量。“可既然那死士还藏在岛上,岩洞附近的看守必然严密。”他道,“咱们只有四十个人,难道要跟他们硬拼?”
手指缠绕一片如血的红羽,苗海伊稍一使劲,将羽干生生扯断。
“无论万归海和三姑娘怎么想,如今婚礼已成,沧国和狸爪岛明面上便是盟友关系,他们不敢轻易对你们下死手。”苗海伊望住镜中的队长,“你来指挥。先寻个由头进去,若是不成,再行强攻。”
对方默思一会儿,郑重颔首。
“明白。”
苗海伊站立起来,转身审视面前两张脸孔。从沧王城一路赶来,船上补给短缺,他们跟随她忍饥挨饿,各个已瘦得鼻骨高突、脸颊凹陷。她扶上二人肩头,望进他们眼底。
“汶人记恨咱们海民,眼下占了王城,屠城只在早晚。我们能做的便是打败他们,将他们赶出沧国国土,否则他们屠过王城,下一步便是屠旁的乡郡,屠光咱们每个人的老家,还有家里每一个人。”苗海伊低声道,“已是亥时,要尽快。去罢。”
两人醉意尽褪,不由得挺直了身子,拱手襟前。
“遵命。”他们齐声道。
巡逻的守卫经过窗外,一长一短两条人影翻将出去,乘夜色潜入影绰的沼泽。苗海伊凭窗而望,直等到再也寻不见他二人身影,才轻悄悄回向房门,侧耳附上门板。廊下虫鸣喧嚣,除了六个粗重不一的人息,便只两道男声互递荤话,哂笑连连。
苗海伊拉开门,笑语登时收歇。
侍女们守立门边,一个刀疤脸的护卫倚坐竹梯围栏上,手里捏一颗咬去半边的鸡蛋,笑脸冲着对面同伴,赤裸的眼光将苗海伊上下打量。她没有理会,视线扫过檐廊两头的护卫,开口道:
“岛主还未回来?”
两个侍女埋下脑袋:“是。”
刀疤脸的护卫放下腿,剩下半边鸡蛋也扔进嘴里,大嚼大咽道:
“夫人不着急,这夜啊……还长着呢。”
“便是快天亮才回来,也足够你两个尽兴啦。”他那同伴接言。
四个大男人齐齐大笑。
侍女将头埋得更低,苗海伊却冷笑一声,直白道:“新婚良宵,竟将人晾在这样简陋的地方,自己个儿不见踪影。”她示意跟前两个姑娘,“去催催。岛主回来以前,谁都不许进来。”
两人嗫嚅着应下,看男人们敛住笑,相互挤眉弄眼。
苗海伊视而不见,待侍女们领命离去,便摔上门,回到妆台跟前。
紫檀木打的漆金妆奁摆放台间,上层是镜箱,下层则是九子小奁,盛放着梳篦、珍珠粉、铜黛和胭脂,底里还有两枚金灿灿的耳坠,一只金镯,一条粉红珍珠串成的颈链——尽是淳于睿送的“聘礼”,说是奖赏她“不远万里自荐枕席”。
脸上僵木的筋肉似正抽动,苗海伊坐下来,拣出一枚瓷盒揭开,鲜红油润的口脂落入眼帘。她自来不会涂脂抹粉,如今不得不上妆,却是为讨好一个猖狂无赖的下流货色。
几点黑影飞出视野,溅上指尖。瞧清那赤红的颜色,苗海伊怔愣一下,抬目只见一线血迹横溅铜镜当中,不觉瞪大双眼。镜中女人一身红装,瘦长的脖颈间也缠住一圈细细红痕。她伸出手,正欲摸上喉头,身后便凭空闪出一条人影。
秃毛大鸟在横枝上呀呀怪叫。一只大手揽到脸前,捂住苗海伊微张的嘴唇。
“还记得任桂花吗?”
轻飘飘的女声掠过耳际,沾血的胭脂盒摔落在地。苗海伊发不出声音,从镜面中看清来人左颊刺字,以及一双弯长、冷淡的眉眼。
“你不会变成那副样子。”那人告诉她,托住手中脸庞,轻轻一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