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御医请完脉，钟嬷嬷这才问出一直想问的话。
“殿下可是去宁院遇到什么事了？”
“钟嬷嬷，”武霜指尖摩挲着指环上镶嵌的红宝石，“父皇为什么突然要将我指婚沈家？”
钟嬷嬷哑然，刚想开口劝慰，就被武霜打断。
“别拿沈家公子是良配说事，他就算再是良配，父皇也不至于这么着急指婚。”
从她及笄以来，武明帝跟楚皇后从来没有催过她的婚事，只说等她挑选自己心仪的。为什么一向疼爱她的父皇挥突然间给她指婚，问都不问她的意思，直接就下旨指婚，对象还是兵部沈家的独子，她就是再迟钝，这会儿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钟嬷嬷轻叹一声，道：“……殿下。”
武霜侧眸，目光仍盯着那宝石上，片刻后道：“钟嬷嬷，我就想知道真正的原因，无论真相是什么，别拿这事哄我，好吗？”
钟嬷嬷应声，轻手轻脚退了出去。
一个时辰后，清宁宫来人传无双公主过去一同用膳。
照例是一桌素肴，武霜与楚皇后静静吃着。
见楚皇后没有先开口，武霜几次欲言又止。
“知道母后为何一直食素吗？”楚皇后说着，亲手舀了一勺汤到她的汤碗里。
也几乎是在她开口的瞬间，钟嬷嬷无声示意伺候的一众人退下去。
武霜放下筷子，看着面前那道汤，道：“因为母后礼佛。”
楚皇后颔首道：“礼佛，是因为心中有愧，寻个慰藉罢了。”
她说这话时脸上神情淡淡的，似是不大在意。
武霜猛然抬眼，喃喃道：“母后……”
楚皇后道：“二十多年前，楚家与杨家大郎杨牧曾有过婚约。武圣六年，昭仁皇后为大皇子挑选正妃，挑了三名适龄贵女入宫，其中就有母后。”
照理说楚婞这种有婚约在身的不会出现在选妃之列，但不知为何名单上面还是有她。后又在流言蜚语之下，她被指给了当时的三皇子也就是现在的武明帝。
“当时母后也不明白，只是后来渭阳王屡战屡胜，战功显赫。而杨家，儿郎四散，日渐式微。”楚皇后顿了片刻，“我才明白，这一切，都是你父皇的意思。他要重用李家，同时也在忌惮李家。而杨家本就势大，加上当时那一辈儿郎大多出众，无论是从军还是从政，都是个中翘楚。楚家世代清流大家，秦时在文官中声望极高，哪怕是后来没落，声望也依旧还在。若是与杨家，李家同时结亲，三家无论是军中还是朝廷上，便没了掣肘。”
所以楚婞才会出现在选妃名单上，杨家也因为此事与楚家、李家彻底分开。
楚常卿也因为此事，郁结于心，总觉得是楚家对不起杨家，没过两年也病去了。那时正逢武圣帝病危，前线还在打战。正值多事之秋，等楚婞收到消息时赶去时，连楚常卿最后一面都没有见着。
也是在这晚，楚婞在回皇子府路上遇到刺客，腹部中了一剑，虽然保住了性命，但却不能再怀有身孕。
武霜听得很是惊心，原来这就是母后终日食素的原因吗？心里明白了些，良久才道：“母后，朝中适合指婚的大有人在，为何偏偏是沈家？”
白鹤行不会无缘无故提到婚事，这里面肯定有她想要知道的东西。
楚皇后着手给她夹了一筷子青菜，道：“殷虚刚刚打完，渭阳王一双儿女封的封，赏的赏。而今回鹘不太平，霜儿猜猜，这次皇上还会派渭阳王去吗？”
武霜面露不豫，道：“……封赏？哪还有什么封赏。”
是了，哪还有什么封赏。母后今日若是不跟她推心置腹说这么一番话，她都还没有想到，若是父皇真放心渭阳王，李眭李晗入元安，就不会是今日一个远赴汉州，一个留质元安的局面了。若是这次不再派渭阳王去，又将她指婚沈家，兵部稀权，父皇这次又会指派谁去呢？
“母后，你以前从不会与儿臣说这些的。”武霜心里突然升起一抹慌乱，眼睛陡然垂下，不再敢看楚皇后，“母后，儿臣……儿臣……”
“霜儿。”楚皇后冲她招招手，示意她过来。
武霜紧抿着唇，到底还是过去了。
楚皇后握住武霜有些发凉的手，摸了摸她的髻，温声道：“霜儿，你乃大武朝无双公主，是养在母后身边的嫡公主。无论你父皇将谁家儿郎指给你，该慌的都不会是你。公主决定不了婚事，却可以决定婚后的日子过成什么样。只要有权，有钱，谁也不能怠慢了你去。”
“为什么？”武霜沉默少顷，“母后，那八妹是不是要去和亲了？”
楚皇后顿了顿，“嗯”了声。
武霜从小就是一个极聪明的人，不然也不会让武明帝和楚皇后宠爱多年。又在学林院受严师教导多年，不能说比肩神仙子那等人物，但也是并非胸无点墨，孤陋寡闻之辈。武霜终于明白这场急匆匆的指婚是为了什么了，原来是因为和亲。武霜觉得喉咙干涩异常，想说什么却始终没有说出来。
她若是嫁了人，和亲人选自然就轮不上她了。
武霜曾经以为武朝连战连胜，已经强大到不需要和亲的地步了。所以她下意识地忽略了这点，所以这么久以来，她从未想到还有和亲这么一件事。不想一朝梦醒，这事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出现了。
她要说什么呢？说不要让八妹去和亲，八妹还小。但三位公主中，适龄的就只有她和八妹，若是八妹不去，就只能她去。
父皇和母后在她和八妹之间选择了她，舍弃了八妹。她应该开心的，可此时她却感不到一丝欣喜，只余浓浓的惊惧和愧疚。
这是个非常烂的选择。
武霜软身靠在楚皇后怀里，像是小时候依着她撒娇那样，整个人身上都充斥着依赖。
最后，楚皇后在她耳边呢喃了一句，武霜听后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