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原落座,道:“今日见着仲安,才想起,倒是也有些日子没见着林甫了。”
“他如今哪有空闲出来,”杨乾在他对面坐下,抬手慢慢斟着茶,道,“宫里圣旨都到了沈家,怕是在完婚前都见不着人了。”
董原指尖在桌上轻点,温和地道:“也是,到底是不一样了。”
滚烫的茶水在茶盏里滚了一圈,热气霎时升腾,氤氲一片。
杨乾给他递了茶,笑道:“圣旨一下,今后咱们见着他,还得拱手行礼呢。”
董原也笑,垂眸瞧着杯中不断上浮的白雾,他道:“效虬龙之蜿蝉,法虹霓之氤氲。【1】”
……
是夜,诏狱。
年逾五十的郑泌安侧卧在杂草堆上闷声咳嗽,因手上戴着镣铐,每咳一声,手上的镣铐就传出叮啷声响。声音不大,但在落针可闻的牢房中被无限放大。
一阵脚步声逼近,牢房门随之被打开。
郑泌安撑着手肘坐起身,待看清来人后却是自嘲一笑,摇头道:“没想到,第一个来见我的人,竟是你——薛侍郎。”
狱卒搬来椅子,薛淙架腿而坐,跷一脚,嗤道:“那你想见谁?郑垍?还是沈重?”
郑泌安的眼神逐渐黯淡,咳嗽声又起,一声比一声猛烈,半响平复下来,哑声道:“薛侍郎深夜来此,要问什么就问罢。”
薛淙一只手托腮,一只手无聊地摆弄着垂在绯袍上的白玉坠子,闻言倒是抬眸,盯着郑泌安,有些惊讶地道:“这么配合?”
郑泌安又低低地咳了起来。
薛淙倒是没想到他今日会这么配合,毕竟前几日在刑狱时,此人可是一块硬骨头。从头到尾一句话都没有说,只是因其官职及世家身份,刑部也不好直接上刑。按规矩抽了鞭子,还没来得及怎么审问,人就从刑部转到诏狱了。
“咳……”薛淙将翘起的一只脚放下,“那你说,当年经手那批赈灾粮的人都有谁?”
郑泌安道:“名册……咳咳……名册不是早已给了你们吗?”
“不对。”薛淙眼里露出兴奋,急切地道:“还有人不在名册上,你再想想,是不是还漏了一个人,好好想想。”
“漏了人啊?”郑泌安轻声道:“我想想……是漏了一人,啊,我想起来了,漏了薛谨。”
薛淙眼里的兴奋渐渐凝滞下去,眼一眯,道:“耍我?”
“耍?”郑泌安仰头大笑,又止不住地咳嗽,“你不就是他们派过来,给我戏耍的傻子么?”
从刑狱转到诏狱,他等了一天,却不想那些人竟派了这么个有名的草包过来,什么意思昭然若揭。
“你!”薛淙猛地起身,指着郑泌安道,“好硬的嘴呐,就是不知你远在饶州的妻儿,嘴是不是也这么硬。”
郑泌安双手紧握,眼睛盯着薛淙,道:“不用拿我妻儿做文章,叫薛谨过来,你,还不配跟我谈。”
薛淙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嗤道:“就你,也配尚书大人亲审?别忘了,如今元安可不只一家想要你死。沈重救不了你,郑垍如今自身难保。哦,对了,还有一位,可你觉得那位会去皇上面前为你求情吗?”
郑泌安毕竟年岁上来了,受了刑又染了风寒,虽竭力在维持体面,但面色依旧苍白憔悴。缓了咳嗽,他才道:“怎么?十多年过去,你们还是只会这招吗?”
“招不在新,好用就行。”薛淙复又坐回椅子上,道,“你乖乖交出名册,便会少许多人流血。听说郑大人在饶州可是出了名的体恤民情,想来,你也不愿因为自己,牵连无辜之人吧。”
郑泌安听着不由得冷笑,他道:“你以为你今日为何能站在这里,你以为你们已经胜券在握?今日我白衣囚徒在此,未尝不是尔等明日之状。等着瞧吧,好戏马上就要开始,就是不知道尔等准备好了吗?”
薛淙看了他许久,低声道:“你当真是不怕死?”
咳嗽声不断。
“怕啊……”郑泌安道,“你们以为凭借饶州赈灾案可以拉谁下马?这案子要是认真查下去,我反正命一条,但你可知,‘唇亡齿寒’四个字怎么写?”
“唇亡齿寒么。”
薛淙手指随意拨弄着坠子,兴致没有方才的高了,只拿眼瞟了郑泌安一眼。
“郑大人,我跷足以待。”
……
名册被静静搁置在武明帝案头,石儒看了一眼,率先拱手道:“皇上,尝一脟肉,而知一镬之味。由饶州赈灾一案可见,像饶州这样的阳奉阴违怕是不在少数。蠹虫蛀国,长此以往,必将酿成大祸,恐危害社稷!”
武明帝听完看向龚抱文,道:“龚卿如何看?”
龚抱文拱手道:“回禀皇上,赈灾拨款一向登记在册,出入皆有账册。至于饶州赈灾一案,一应账目户部均有记录在册。”
武明帝又看向付拙,“付卿。”
付拙拱手道:“回皇上,樊举一案尚未结案,牵扯出的饶州赈灾一案,郑泌安所呈名册刑部尚未送至大理寺核查。”
话音落,殿内安静下来。
“臣有本启奏。”监察御史周子晾跨出列,拱手道。
武明帝看了他一眼,淡声道:“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