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津跪在紫薇殿的地砖上,心里不止一次庆幸他听了周子晾的话转道去了江州。
由饶州前往元安,除去官道陆路,便只有水路。而走水路,江州码头是必经之地。周子晾走官道,途径洪州,严珍作为洪州牧自然是要前来拜见的。
双方一会面,这场无声的较量立分高下。
周子晾坐在马车上,撩起帘子,垂眸瞧着地上跪着的大大小小的地方官,连寒暄都省了,只冷声道:“本官奉皇上之命前来,各位大人下手前先想想家中妻儿吧。”
严珍一脸严肃,拱手道:“多谢周御史提醒。”
两人四目相汇,眼神在无声中荡起涟漪。
现场鸦雀无声,周子晾未发一言,放下车帘。
“走。”
在洪州露面之后,周子晾便开始日夜兼程地赶路。除去中间驿站换马匹,几乎没有休息的时候。他在出发前便将身份令牌给了苏津,这也是为什么他一回到元安,先去了石府,而非回到家中的原因。
白日高悬,高堂之上沉默良久后,起身朝内殿走去。
人没齐,这场君与臣之间的谈话被迫暂停。
申时一刻,东阁门传出动静,数十个宣召太监加上浩浩荡荡的北衙卫兵打马疾策而出。
街道两旁的百姓瞧见,议论声纷起。
紫薇殿西偏殿内,周子晾灌了大杯酽茶,才勉强压下喉咙里汹涌的痒意。
苏津目露担忧,劝道:“大人,您身子还未好完,还是饮热茶的好。”
周子晾从怀中掏出帕子,摆了摆手,示意不打紧,等擦了嘴角,才道:“吴蕤之妹你可安排妥当了?”
“大人放心,人就关在城内一处极为隐秘的宅子里。”苏津从昨夜睡前喝了一口水外,到现在已经十多个时辰滴水未沾,此时也是口干舌燥的厉害,端起茶盏一饮而尽后,叹了一声,“都是个中好手,里三层外三层地围着,绝不会让她逃了。”
“嗯,这几日你辛苦了。”一杯冷茶下肚,周子晾觉着头脑也轻快了许多,道,“你是在江州码头将人抓住的?”
苏津当下神色一正,道:“大人料事如神,属下赶到时她与她丈夫正藏在船舱的货舱里,准备走水路来元安。因着时辰紧张,船主身份还没来得及查。那个船主倒是很配合,并没有阻拦属下抓人。”
“他们果真是要来元安。”周子晾说完这句话,沉默了下来,苍白的脸上满是沉思,过了许久,他才道,“始予,如果吴蕤之妹真是要来元安,那严珍或许就不是柳家派去的了。”
苏津闻言大惊,道:“不是柳家派去的人?那他是谁派去的?不对不对不对,我知道了,如果真是如此,那我们能这么顺利地就抓到吴窈,里面恐有猫腻啊。”
说到这,苏津猛地起身,语气着急地道:“大人,若真是这样,吴窈必须得转移地方。”
周子晾却是冲他摆摆手,示意他坐下,握拳低唇咳了几声,才道:“来不及了,她本来就是要来元安的,不过是顺势搭了我们的马车,恐怕人此刻已经被带走了。不过我们也并非全无收获,那本账目,就是我们最大的收获,也是我们在御前直谏弹劾的底气。我没有看账目,但也知道里面的内容定然不小,不然皇上不会让我们来这里修整。始予,赈灾一案只是开始,接下来还有春闱,六部不可能没有动作,只是在这之前会有一场极为惨烈的大清洗。在鄱阳时你问我识樊举否,我说一面之缘,其实不然。我与他不仅是春闱同榜,还是翰林同修。平日虽无交集,却也清楚此子为人。我现在突然有些后悔……”
苏津一直凝神听着,闻及此,便接道:“大人后悔什么?”
周子晾略顿片刻,道:“后悔之前没去见一见那些书生。”
苏津不解道:“书生?大人何故要去见那些书生?不过是些罔顾礼义廉耻的卑劣之徒,罔读圣贤书,耽溺温柔乡,当为天下读书人之耻!”
“且众人之唯唯,不如一士之谔谔。”周子晾道,“你没有见过樊林愚在朝上直言的画面,不懂那年殿试之上,天子威压之下,那人孤傲的背影有多像一株悬崖峭壁之上迎风而长的孤竹。说来也不怕你笑话,我那时心里想的是,这也许就是全天下文人藏在锦绣绯袍之下的文心。我总是不信那样一个人,会做出这样有违人伦天理之事,其中应有我们不知晓的隐情。”
苏津闻言也沉思了起来,犹疑地道:“只是这会儿人在刑狱,咱们也见不到人呐。”
“你说得是,人现在刑……”周子晾说到猛然一顿,而后抬眸看向苏津,整个人焕然大悟般,“刑狱,是刑狱,我知道问题出在哪了!是刑狱!”
苏津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动吓住了。
周子晾赶紧去到门边,往左右廊道张望一眼,确定没人后,才缓慢地转过身,对苏津道:“你想想,樊举为绑架案主犯,又牵涉饶州六州的赈灾一案,照律令是要关在何处?”
苏津思索须臾,道:“诏狱。”
“是了,”周子晾双手一拍,阳光洒在他身上,拉长了他的身影,“诏狱,而他如今还在刑狱,案子的重心全然转到赈灾一案上,所有人的目光全部放在赈灾一案上,自然也就没人去注意一个小小的樊举。始予,或许我们之前所想得全部推翻了。皇上可能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要樊林愚的命,亦或者是樊林愚现在还有不能死的原因在。还记得之前皇上单独在西暖阁召见樊林愚吗?之前我们一直忽略了这点,认为一个死而复生的人不足为虑,所有下意识忽略了此人。唉!真是一步错,步步错,到现在我们也只有抓住账本这点咬死户部和工部了。”
苏津目光也沉下来,想通其中关窍,肃声道:“是有轻重缓急,大人说得有理,既然樊举那里我们动不了,眼下也只有咬死赈灾一案。”
樊举身上或许还有他们现在还不知晓的事情,但户部、工部可不会停下脚步等他们查清所有疑点才出手。
周子晾道:“既然是刑部,那付拙极有可能早就察觉到这点。当初三司会审时,付拙公事公办,没有因为对面是薛家就手下留情,想来就已经猜到这点了。”
“这么早么?”苏津道,“那与付拙合作的人是谁?”
周子晾摇摇头,叹道:“不知啊。”
苏津沉默了,他看着周子晾,周子晾也看向他,沉默须臾,二人忽地一笑。
也是有趣,他们转来转去,猜来猜去,想来想去,一切竟又回到了最开始。
周子晾复又回到椅子上坐下,叹声:“真是人算不如天算。”
一盏茶的功夫,六部四品以上的官员陆续到场。一番见礼后,各派人马泾渭分明地占据着院内各处地方等宣。
王德祥从紫薇殿主殿出来,在瓦蓝的苍穹之下正了正头上的乌纱帽,他从身后小太监手里拿过拂尘,道:“走吧。”
石儒此时坐在殿内左侧首座,下首是周子晾等一行御史。右侧则是以龚抱文为首的六部尚书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