用过晚膳,李砚书与武霜从清宁宫出来。
尘埃落定,武霜搬回公主院,正好同李砚书走一段路。
冗长的宫道上,李砚书随口道:“昨日我去长公主府赴宴,顺便瞧了一眼你的公主府,约莫着三月底就差不多了。”
武霜听她这么说,抿了抿唇,轻声道:“还挺快。”
李砚书偏头看了武霜一眼。
“嗯。”
“过几日是八妹生辰,你要来吗?”武霜忽然问。
李砚书有些意外,这个时候过生辰肯定不能大办,那就是在公主院里小办了。
其实就算不是赶在这个时候,一个不受宠的公主生辰也不会大办。
李砚书想了想,还是应下了。
她跟八公主还没有见过面,开春后怕是再无见面的可能,正好趁这次生辰见见。
清宁宫与学林院不同方向,武霜见李砚书频频朝学林院的方向瞧,问道:“砚书,你可是想见元先生?”
李砚书摇头,道:“我只是在想,春闱快到了,也不知阿行准备得怎么样了?”
这个武霜也不知道。
两人在安仁门分开,李砚书又走了一段路,等她到永春门时,骨衣早已候在老位置上。
远远瞧见李砚书出来,骨衣快步过去。
李砚书道:“都安顿好了?”
“按小姐的吩咐,都一一安顿好了。”
骨衣伸手扶李砚书上马车,从清蝉手里接过近十寸大的箱子,随后跟着上车。
帘子一落,马车缓缓行驶,骨衣从袖中掏出一个信封,接道:“只是吴窈还没有找到。周子晾名下没有私宅,苏津名下的私宅都找过一遍,他养在里面的外室都查过身份户籍,都对得上。”
“不用查了。”李砚书看完信上的内容,想了想,“她手上没了保命符,估计已经凶多吉少。让宋承不用盯着了,快过年了,回头你让素影支些银子打点,让他们都过个好年。”
“是。”
提到过个好年,骨衣的神情也放松下来。
回到王府,李砚书着手开始写信,顺便将那根簪子也一同放在了寄回渭阳的包裹里。
……
翌日午后,骨衣带着武霜赏的东西去找刘招弟。
昨夜又悄悄下了场雪,不大,但足以让本就难走的乡野小路变得寸步难行。
刘家村是一个只有一百多户人家的偏僻小村,挨着山,良田很少,村民大多时候都是靠山上野菜野物过日子。
刘招弟家在村里最边上,位置偏僻,且土坯房后面就是山,再加上又不是进山的路,因此村里人几乎不会往这边来。
骨衣从村边一条小路绕过来,费了不少时间,冬日天黑的早,她到时天已经微微擦黑。
刘家的房子很小,两间挨着的矮土房,一间做堂屋,一间就是刘家一家四口睡觉的屋子。在右边屋子下还有个用草垛搭起来的小棚子,里面养了两只鸡。
骨衣到刘家附近时,刘家一家三口正趁着今日最后一点儿亮光用晚食。
点蜡费钱,村里人节俭惯了,除非是冷得受不了,否则轻易不会关门点蜡用晚食。
桌上只有刘父刘母和刘弟,骨衣视力甚佳,十几米开外就能将屋内情况瞧得清清楚楚。
没有刘招弟?
骨衣立刻觉出不对。
她停下脚步,没再向前,转了个方向,轻声朝刘家那个草棚子走去。
果不其然,刘招弟蜷缩在角落里。
骨衣眼神倏地冷下去。
她没有去将人叫醒,而是在隐秘的角落里悄无声息地等待。
一起十六个姑娘,十五个不敢赌,纷纷选择救命恩人指的活路,远赴渭阳谋生。只有刘招弟选了回家。
显然,刘招弟赌输了。
没过一会儿,用完晚食的刘家人准备就寝了。
天已经彻底暗了下来,北风呼啸,似低泣又似悲嚎。
又等了一刻钟,待刘家人熟睡,骨衣才一脸冷漠地从黑暗里出来。她记性好,因此她到现在还能清楚记起昨天她送刘招弟回来时,刘家人脸上虚假的笑容。而刘招弟从王府穿走的那身厚实衣裳,现在已经穿在了刘弟身上。
骨衣来到刘招弟面前蹲下,挡住绝大部分冷风,将人轻轻拍醒。
又换回单薄粗布麻衣的人明显哭过,眼睛红肿,嘴唇干涩发白,至少一夜滴水未进。
许是刘家人怕她大喊大叫引来好事的村民,所以此时的刘招弟不仅手脚上绑了草绳,嘴里塞了东西。
骨衣没有把她嘴里的东西取出来,而是声音平静地对她道:“安静,我问你答,懂吗?”
刘招弟有些愣神,借着月光,她眼神恍惚地望着面前这个本不应该再出现在村里的人。不知为何,她那颗明明早已经哭得筋疲力竭的心,竟然又变得酸涩起来。
骨衣唇线紧抿,又问一遍,“懂吗?”
刘招弟垂下眼睑,缓慢地点了点头。
见状,骨衣帮她把塞在嘴里的东西取出,问道:“他们绑你,想做什么?”
听见骨衣的问话,刘招弟抬眼看她,又飞快垂下眼,等了一会儿,她才张嘴回答。
“……卖,卖。”张嘴说了两个字都没有发出声音,刘招弟艰难地吞咽了下,润了润干涸如枯树皮的嗓子,“卖给……张员外家……冲喜。”
骨衣冷然的眉眼一皱,她对刘招弟道:“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
刘招弟蓦地抬眼,直直撞进骨衣那双平静的眸子里。
骨衣接道:“不过你要想清楚,我可以带你离开这里,但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家小姐的人。生死由我家小姐说了算,如果有一天你背叛了我家小姐,天涯海角,我一定会亲手杀了你。”
她话说的很重,听得人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骨衣心里却明白,小姐如果得知这事,一定会出手帮她。不同于那些姑娘,刘招弟是选择了一次刘家人的。如果小姐帮她摆平这件事,她转头又想回来,那至小姐于何地?
她觉得刘招弟这人脑子有时很聪明,有时却又笨得很。在狱中她是第一个配合林希林望努力生活的人,可她又是唯一一个选择回家的人。
所以这次,她依然将选择权交给了刘招弟。
刘招弟呼吸沉重,全身上下四肢百骸都是冷的,唯有心尖那点酸涩,支撑着让她把骨衣的每句话都听得清清楚楚。
背叛吗?
刘招弟想到昨日,骨衣一走,爹娘就立刻变了嘴脸,难听的话不停地往她身上砸,仿佛她能活着回来是一件十恶不赦的事。
十一岁的小弟也说,她怎么不干脆死在外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