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武昇送给楚皇后养是第一步,身中毒药的她硬生生拖到今日才死是第二步。在春闱这个万众瞩目的时刻死,就像是一颗小石子投进汪洋,激起一丝波澜又很快沉寂下去。再加上还出了考生冻死的恶劣事情,武明帝分身乏术,分不出心神深究她的死因,待一切尘埃落定,十皇子武昇的抚养问题也就迎刃而解了。
她拖着死期,只是想给自己的孩子在这个危机四伏的深宫里,挣出一条生路。
武霜走到那张充斥着浓厚苦涩药味的床前,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紧,让她呼吸困难。
杨贵嫔进宫九载,但武霜与她统共就只见过几面。基本都是宫宴上的瑶瑶一眼,见过也就忘了。这次若不是李砚书和楚皇后,待到三月她出宫,只怕两人此生都没有再见的机会。
“杨,杨贵嫔。”
杨贵嫔的眼睛已经睁不太开了。
她辨出武霜的声音,缓慢又僵硬地抬起食指。刘嬷嬷早已泪流满面,她抹了一把眼泪,多年主仆情谊,让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上前扶起自家主子,哭道:“小姐!”
武霜心有不忍,想要上前搀扶,但是被刘嬷嬷拒绝了。
“殿下!我家小姐还有最后一事相求,求您允准。”
武霜立在原地,手握成拳,心里隐隐明白是什么事,话在嘴里转了一圈,最后只吐出一个字。
“说。”
杨贵嫔在刘嬷嬷的搀扶下坐起身,她已经下不了床了,只能在床上对着武霜的方向缓缓跪下,削瘦的背脊仿佛一折就断。
刘嬷嬷也随之跪下,额头紧紧贴着手背,因为瘦了一大圈的缘故,平日里刚好的宫服此时显得空荡荡。
杨贵嫔声音沙哑、虚弱,却又字字铿锵。
“殿下,吾……不求吾儿,闻达诸侯,只求苟全性命。晋州杨兰,拜谢此恩,碧落黄泉,颂君恩德。”
武明十七年春,杨贵嫔薨。
武明帝念其是十皇子生母,特以贵妃之礼下葬。
葬礼那天雪很大,武霜没有坐辇,踏着雪,走得很慢。
从清宁宫到瑶光殿,大半个时辰,武霜走到瑶光殿时,冰冷的雪水已经浸透了大氅上的那层厚厚的绒毛。
很重。
武霜跨过门槛,一抬眼就见到了装着杨贵嫔遗体的棺木。
她一步一步走进,耳边是那些妃嫔的啜泣声。
真真假假,分辨不出。
宫娥双手恭敬地递上香,武霜按规矩上了三炷香,心里却想,起码这一刻的眼泪是真的。
按照规矩,妃嫔薨逝,母家直系女眷可进宫吊唁。但杨家没有人来,不是不想,而是因为杨家这一脉中已经没有直系女眷在元安了。
晋州距元安八百多公里,他们过不来,杨兰也回不去。
上完香,武霜转身出去,宫道上多了很多小太监扫雪,他们远远瞧见武霜过来,立刻转过身低头,等她过去。
扫帚刮过新雪,露出底下褐色的石板,与旁边还覆盖着洁白雪粒的地方形成强烈的对比。宫娥的鞋子踩上去,洁白的雪面出现一个脏污的印子。
“殿下!”
武霜停下脚步,回头看去,是她留在瑶光殿打理的宫娥。
宫娥面带惊恐,道:“殿下,刘嬷嬷殉主了!”
这一刻,武霜突然就将那天一个跪在床上,一个跪在床下的身影重合了,她们像是一个人,跪在自己面前苦苦哀求。
雪似乎下得更大了。
她分不清是肩上重,还是心上重,只觉得天上飘落的雪花都重若千钧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武霜想,当年母妃薨逝前,是否也如杨贵嫔一般,殚精竭虑,费尽心血,把她和皇兄托付给楚皇后。
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念着她的孩子们。
甚至,她只是一个身份卑微的宫娥。
武霜喉咙涩得发苦,这份迟到十余年的母女情深,她后知后觉。
“将其,厚葬。”
“是。”
武霜继续往前走,心里响起楚皇后的那句话——她不会后悔。
如果不是实在没有办法了,没有一个母亲愿意将孩子送给别人抚养,纵使这个人是母仪天下的皇后。她破釜沉舟地连自己的身后事都算计,只为给孩子多留一层保障。
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的孩子能活下去。
武霜的脚步加快,雪粒拂过她的脸颊,只留下冰冷和潮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