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顺瞳孔猛地一缩,拖着冻僵的手脚整个人贴在门板上,急切问道:“严家?是严家吗?我女儿在严家?”
回应他的只有呜呜咽咽的风声。门后那人不知是不是走了,任凭陈顺如何追问,门后都再无动静。
陈顺找到严家,自然也是进不去的。他想要硬闯进去,还没跨进严家的门槛,就又被打了一顿。走投无路之下,他只能拖着一身伤去县衙,结果县衙的人一听是状告严家的,二话不说就将他驱赶了出去。
这次他终于支撑不住晕了过去,等醒来时,已经是第二日傍晚。
张顺浑浑噩噩地又走到了严府门前,发现严府门口有两个小厮正在擦洗石狮,他不死心地上前,想要询问女儿的消息,就看见石狮上还未擦洗干净的血迹。他心里蓦地一揪,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小厮瞧见是他,手上动作没停,小声道:“城西山底坟林。”
张顺眼底仅存的那点光陡然熄灭。
后面发生的一切张顺其实都已经记不清了,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到城西,怎么从草席中找到满脸血迹的女儿,怎么回到家中发现早已咽气的母亲。
一夜之间,家破人亡。
张顺去县衙喊冤,被打出来;再去,再被打出来。
三日后深夜,他在家中被人灌药毒哑,双手也被硬生生撅折,成了一个废人。
冬去春来,城西某处破庙前的银杏树黄了绿,绿了黄,来此寻求收容的来了走,走了来。只有最偏僻的角落里,始终蜷缩着一个人影。
元安城的乞丐分东南西北四个帮派,这个位于城西的破庙自然属于西帮的地盘。
没多久,西帮的老大侯力就得知城西多了个哑巴。等他带人过去,便觉得陈顺有几分眼熟,想了想,问他家中是否有一位眼睛不好的老母亲。
陈顺原本灰败如死水的眼神动了一下。
三年前侯力带伤从城北逃出,半路力竭,晕倒在陈家后门。陈老太太虽不想惹祸上身,但还是偷偷拿了碗水和一个粗粮饼给他。侯力迷糊间只看见了陈老太太的背影,或许真应了那句“穷人命硬”,他靠着水和粗粮饼硬是又捡回了一条命。等他当上西帮的帮主,才终于有时间去查那日帮他的人是谁。查到后,候力没有去打扰陈老太太,只往陈家后门放了一两银子,看陈老太太收了银子,他才安心离开。
听候力说完,陈顺以为自己早已流尽的眼泪再次流了下来。
是了,母亲和他,乃至于家中的每个人都不曾做过一件伤天害理的事情,为何上天要如此残忍地对待他们一家!
陈顺瘫靠在斑驳脏污的墙面无声恸哭,无助地似襁褓中的婴孩,除了哭,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饶是候力等人早已见惯了世态炎凉,一颗心肠不说硬成石头,却也没剩多少怜悯之情。可现在看着这样的陈顺,他们也不由觉得胸闷。
候力双手紧紧握成拳,其他人不清楚陈顺是什么人,他却清楚,陈顺是一个读书人。他靠喉咙读书育人,靠双手抄书谋生,而现在却成了一个双手残废的哑巴。杀人不过头点地,那些人却要用这种恶心恶毒的手段,让一个读书人,一点点,一点点地看着自己腐烂在泥底。
没有问他过去发生了什么,候力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当着众人的面,承诺道:“你母亲于我有恩,从今日起,有我候力一口吃的,就有你一口吃的!”
元安城里乞丐遍布,稍微派人去打听一下便能知道陈家发生了何事。
虽然从陈顺的惨状能做好一定的心里准备,可真当候力亲耳听到事情真相时,还是被气得破口大骂。
骂归骂,气归气,人不能不管。
他瞧出陈顺存了死志,也明白这种事发生在任何一个人身上也不能轻易熬过去。陈顺如今孑然一身,不过残躯一副,若能就此死去,其实也算是一种解脱。但候力不可能眼睁睁看着救命恩人的儿子死在自己面前,便只能先叫人盯着陈顺,能多活一日是一日。
世间百态,人生万象,沦落到做乞丐的人,每个人背后都有一段苦涩的回忆。
陈顺混在其中,像是水滴融于湖泊,未起波澜。
半年后,陈顺开始练习用脚写字。
他是哑了,可他的头脑没有哑,依旧可以发声。
他要写诉状,一张不行他就写十张、百张、千张,巍巍青天,终有双眼睛会看见,满纸荒唐言。
所幸,苍天待他不薄,终是让他站在了这高堂之上,让人看见了这满纸荒唐言!
无论接下来等待他的会是什么,他都不会退缩,生罪死罪他都受过,此生无悔了。
付拙看完倒吸一口气,半响才道:“这是你用脚写的?”
此言一出,不少人视线往陈顺脚上看去。
刚刚用手势比划已经耗尽了陈顺的力气,到现在他单薄的胸膛还在剧烈起伏,对于付拙的提问,他只能不停地重重点头。
付拙沉默一瞬后,让人把诉状传给石儒,正欲说什么,又一个衙役进来,禀道:“大人,又有一家状告严轩。”
……
刑狱和大理寺狱大同小异,早些年由工部派人统一修缮过,就连牢房的规制都一样。严正去过很多次大理寺狱的牢房,却是第一次踏进刑狱的牢房。
牢房铁栅栏旁边站了满衙役,每个人身上都挎着刀,目光如炬地盯着前方,见人进来,立刻抚刀行礼。
付拙坐在牢房门口正中间,两个身材高大的衙役站在他身后,身上虽然没有挎刀,但看身形也看得出是练家子。
跟在严正身后的衙役朝付拙看来,小声道:“大人,按规矩,要搜身……”
付拙没说话,而是抬眸看向严正。
严正神色不变,张开双臂,微微昂起下颚。
衙役看懂了,立刻动作小心地上下“搜”了起来。
很快,搜身完,衙役打开牢房门锁,侧身低头让严正进去。
牢房里灯火灰暗,严轩早已不复以往浪荡公子的形象,身上的白囚衣被血迹污渍浸染,梳理整齐的发丝也胡乱散开,呼吸虚弱地趴在草垛上,像是下一秒就会断气。
随着脚步声缓缓靠近,他紧闭的眼睫颤了颤,却没有睁开。
过了片刻,牢房里才传出一道沉稳的声音。
“延里。”
严轩呼吸一滞,腰部一下被打得血肉模糊的地方又开始痛了起来,耳边嗡鸣声愈发响,他猛地睁开双眼,里面猩红一片。
严正单膝跪地,垂眸看着他。
兄弟两视线相汇,刹那间,他们胸前都像是被压了重物。
严轩身上的血染红了严正的眸,他见过很多人受刑后鲜血淋漓的样子,都没有今日眼前这般血红,如火舌近身,会让人感觉到阵阵灼痛。
“哥……”
严轩声音沙哑,忍痛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呢喃道,“犹记儿时贪玩,衣冠不整……”
身上的伤实在太痛,他忍不住皱眉缓了一下,哑道:“恰逢大哥散值,替我束发……今日,还得叨扰大哥,最后替我,替我束发。”
严正伸手,速度极慢地抚上对方散乱的头顶,顿了片刻,道:“好。”
守在门口的班头闻言看向付拙。
付拙没有在这种时候为难人,挥手让人去准备。
很快,洗漱用的东西备齐,严正先是用帕子一点点将严轩脸上的污垢擦干净,最后拿起木梳,动作轻缓细致地梳理着散乱的发丝。
他的动作很轻,轻到即使是现在的严轩都感不到一丝痛意。
严轩盯着眼前晃动的玄色衣袍,鼻尖是熟悉的熏香,他眸子里的猩红逐渐被白雾取代,像雨后雾化的山林,里头藏着千言万语。
泪水滴落在草垛上,顺着秸秆滑落隐匿,连印迹都未留下。
原本吴窈归案,证据齐全,吴蕤的刑期就该定下了。刑期定下,跟吴蕤有牵涉的那批人就都要上路了。谁曾想,半路杀出个春闱舞弊案,这让城西刑场连着几日都在砍头,隔老远都能闻到空气中飘着的血腥味。
据说砍大理寺严家二郎那日,刑场外来了一群乞丐。他们全程都没有说话,只有一人在最后捞了些沾着血的土,一瘸一拐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