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知晨闭了闭眼，逼走剩余的眼泪。

过去的二十七年，她很少和人存在情感“链接”，而亲子关系反倒是她最想斩断的链接。当和他人之间的情感链接越来越少时，她也渐渐感受不到自己存在的意义，也无力关心自己的情绪，只有一具空壳活在这个世界上。

怪不得系统要选她，那时候的自己真的像一具行尸走肉，但好在她有道德，不会随便发疯咬人，更高级点的说法是她应该算个听话又能干的空心工具人。

汉克说强化剂注射多了会像程生那样情绪失控以致发疯，温知晨反倒觉得原世界的自己才像是强化剂注射多了的人。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她才真正地和人产生真正意义上的链接。汉克·布莱克是她在这个世界第一位也是唯一一位最应该说对不起和谢谢你的人。

她自私地借助汉娜的身份行事，欺骗了汉克，隐瞒了所有人关于自己【天灾】的身份，现在也该是她为自己的自私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要离开能量场、解救被程生偷袭的冠能基地的话，只有拿回温知晨的身份，回到自己的身体。

她的【固有天赋】就是绝对至高的基因等级，这同样也意味着在这个世界，她的完整存在就是至高，从能被她的基因入侵的微生物再到……

“你也恐惧我的基因对吧？赫姆兰德星的朋友。”温知晨深吸一口气站了起来，在黑暗中仰头问道，“和蛛网一样。”

汉克曾说过蛛网入侵基地后突然出现未知错误而崩溃，并不是因为安保中心采取了什么措施。

还有的是，她进入能量场之后没有感到异常，也许是因为她第一时间让自己受伤流血，然后能量场被迫让出了她能够存活的空间，就像是能量场碰到她的基因之后被一分为二一样。

“也许我们可，可以合作。”祂的声音越发微弱，“就像你和蛛网一样，合作，只要你不再干涉这个世界，我们愿意答应你任何条件。”

在它们星系，同样也没有“感情”这一概念，快乐悲伤又或是恐惧这种情绪，它们也是通过和人类建交之后才逐渐了解学习，但这终究也只是纸上谈兵的东西，它们还是不懂何为感情。

这也是第一次，祂真切地领悟到了其中含义，并生出了一丝和人类一样的情绪——恐惧，温知晨刚才的话对祂来说不亚于被敌人知晓自己最为致命的弱点。

当她认识到这一点之时，局势瞬间逆转。

“合作？”温知晨已经将口袋里的XS27玻璃管拿出，“合作’这个词，我想是对于地位平等的双方而言的，而你们——”

“只有服从的份。”

她仰头喝下了剩下的XS27强化剂。

全身瞬间像是坠入冰川海底，周围却又没有丝毫来自水分的湿润，温知晨倒在地上难以动弹，四面八方的压力粗暴地挤压着她快要冻僵的身体，肺部更像是要爆炸一样。

快要窒息了，她紧急发动了【无限防御】保护自己，如果不是祂仍对身体内自己的基因有所忌惮，恐怕下一秒她的身体将被能量场撕碎并直接从固态汽化，最终一颗微粒都不剩。

“抱歉，我们不能让你离开。”祂的声音越发不真切了，听起来仿佛是氤氲在她的头顶，“不要再挣扎了，否则你将会被能量场撕碎。”

温知晨这才体会到了汉克第一次触碰到能量场时的感觉，内部的确是冰冷的真空。

如果她此时有余力查看光脑，可以看到信箱中全是关于第二区拜尔生物科技有限公司底下的奥拉能源突然被引爆的消息，其中的始作俑者便是这来自赫姆兰德星的生物，祂不惜引爆了奥拉能源，利用爆炸余波产生的新能量场来限制她，祂和自己同样都在孤注一掷。

“检测到你的体内含有大量蛾蝶次克力体基因，浓度高达899纳克每毫升，你的基因与次克力体基因的融合率为98%......”系统播报道。

外有能量场向她五脏六腑施加的压力，内有强化剂作用下身体内部强烈的撕裂感，啧，现在自己这状态真的里外不是人。

随着融合率上升，熟悉的意识抽离感也随即而来，新生的意识正在生成，她渐渐感受不到自己的疼痛，一切一切的情绪，她也感受不到自己的身体了……

这个新的意识一旦产生自己的旧意识是否会消散？自己的过往记忆……会消失吗？现在就连这些，她也快没有力气去思考了。

“代替我守护这个基地，以你原本的身份——温知晨。”汉克的声音和脸像是久久不散的梦魇，一直牢牢抓着她的最后一丝旧意识。

“原本的身份……温知晨，我是灰鸽子组的温知晨。”温知晨用尽全力睁大眼，指尖狠狠抠进地面的土壤。

“融合率99%，融合率100%......”

“新个体已生成。”

“压力过大，无法分裂，正在重构中……”

“……”

“重构完成。”

在这个即将撕碎她的黑暗牢笼中，温知晨再次睁开了眼。

“咔。”

以她为中心的能量场空间内响起了一丝微弱的破裂声，紧接着第一束来自外界的空气宛如想要夺食的饿徒，开始源源不断地往这个隔绝了所有空气的能量场空间内钻。

所谓的新生有很多种声音，破壳声和破土声，又或是微鸣和啼哭等等，然而对于这个纷繁嘈杂的世界来说，大多数新生体发出的声音都很微弱，就像微风一样微不足道，因为这个世界还尚不认识它们。

不过，能量场内部这一细微的破裂声，似乎却久久不散，一路被风载着跨越千里。

盘旋在浊黄天空的飞行异种不约而同发出了刺耳的尖叫，尸体残骸遍布的黑土之上，游荡的异种纷纷似有所感地抬起了头。

……

此时的冠能基地，物调部。

被仿生人入侵过后的恐惧仍笼罩着整个基地，目前入侵基地安保系统的蛛网正处于站着茅坑不拉屎的状态，虽是因为未知错误崩溃中，但它仍然控制着基地的安保系统，目前基地的所有电子设备仍处于瘫痪状态。

物调部计算机与人工智能研究室内仍然狼藉一片，大大小小的血迹未消，仿生人的零星残肢还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

研究室内，与仿生人残肢惨状相同的还有被冰冷的枪口对准的程序员和研究员们，他们因惊恐而瞪大的瞳孔中，倒映的是昔日同伴——武装部内拜克利特型共生状态成员的脸。

“砰！”

“永别了，高塔和人类的未来都会感激你最后的付出。”在程生的操控下，所有拜克利特型共生状态成员都整齐地开了口，宛如在为眼前的伟大牺牲作最后的吟唱。

枪响毫不犹豫，人的声息戛然而止，温热尚存的血迹飞溅到研究室内冰冷的工作墙上，起了一片斑点状的雾气。

“……滴，滴滴。”此起彼伏的枪声中，一阵电子音不合时宜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