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事,不然也不会在这里了。”
楚楹却有些愣住了,她这才看见,若莹的眼睛里,是一种很平静的忧伤。
她才发现,师傅的死,阿莹甚至比她还要伤心。
只是被压制着,低着头,于是所有人都没有注意到。
“小楹儿。”若莹笑了一下,却带着轻轻的叹气,好像有些悲伤,还有些疑问。
“我以前游历人间,看过不少的话本子,比如说人妖之情,比如爱情,友情,但人寿命短暂,死了后也不剩些什么,留下妖肝肠寸断,独自追忆,我那时就觉得,妖类岁数绵长,人间百年于我们来说不过是沧海一粟,怎么就那一点记忆,能让妖如此伤心难以忘怀呢?”
“我那时觉得,话本子太过于夸大,我也许这一辈子都不会理解的。”
若莹说到这里停了下来,有些突兀,好像不知道该往哪里说下去了。
“阿莹,妖族的确岁数绵长,但比人,重情许多。”楚楹握住了她的手。
“师傅年少时你们相遇,相伴至此,其实很久很久了,你们的情谊,也很久很久了。”她笑了笑道。
“我和清缘认识时,他很年轻,脸上没有一点皱纹,那个时候,他救了我,又帮我消除了记忆,然后我懵懵懂懂地,见了徐州的劫难,然后……跟着他回到了普陀寺。”若莹不再称呼他为大师,眼神有些飘忽,好似回到了过去。
若莹那时属实有些狼狈,浑身湿透,肢体上还有被雷劈过,血肉翻起的伤痕,那伤痕还有些焦了,伤口又黑又红,一碰就疼的不行。
他领着她,将她放进灵囊里养伤,在徐州待了一阵后,她伤好多了,便能化个人形在城里逛来逛去。
徐州城那时是大伤初愈的状态,一切都在重建,百姓们脸上的笑意,仿佛就要迎来了春天。
“今年的雪下得真大啊。”
“是啊,真是怪异,明明都下过了初雨,为何又下起了大雪。”
两个人有些哆嗦地,朝着远处行去,但依旧是开心的,因为他们还说要去看看重新开张的点心铺子还有没有桃花酥。
若莹那时听到他们的话,并没有多想,而是懵懵懂懂地,想着回去后要怎么修复书元。
说来也怪,她虽然忘了之前的事,但却记得自己一定要修好这个东西,仿佛她活着就是为了这个事似的。
落雪,落到了她的头上。
若莹现在想起来,还是很感慨。
因为没过多久,疫病复发,再生新状,又成了新的疫病,她记得清缘翻了很多的古籍,尝试了很多的方法,甚至还问她认不认识万年大妖。
若莹也想了很久,可是记忆里已经没有这个人了,于是她在他一遍一遍的追问下,茫然地摇了摇头。
清缘的眸子,也在一遍一遍的回答下,黯淡了下去。
后来清缘带着她走了,去了邶城,好像在找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无功而返。
但若莹也不在意,只是埋头在自己的修复之路中,一遍一遍地研究要如何修复好这件高阶灵器,有时偶尔抬起头来看见清缘疲惫的面容,会出声几句,让他去休息。
若莹在回忆中,叹了一口气。
他们后来回到了普陀寺,那是若莹懵懂时期,最开心的日子了。
其实一开始普陀寺是严禁妖类进入的,那时毕竟是前朝,对妖族极为苛刻,更别说放妖族进佛门圣地了。
是清缘,跪在地上求了他的师傅很久很久,她才得了应允可以进来的。
虽然寺里的人都不待见她,但若莹不在意,她喜欢这里,这里虽然没有城里的繁华,但清心古韵,适合她思考怎么修复书元,而且这里有一颗很大很大的古树,再过些年也许就能修习成人了。
有时清缘不在,她就会跑去和古树说说话。
僧人看见了她在和树聊天,觉得有些有趣,渐渐地在寺中传开来,于是在她扫地时,有些小僧人就会跑过来,好奇地问她:“你能和树聊天吗?你知道树在说什么吗?”
若莹觉得好笑,于是一本正经道:“当然了!我问它在这里过得好不好呀,喜不喜欢这里呀。”
“那他怎么回答的?一直在这里无不无聊呀?”小僧人眼睛亮亮道。
“他说……”若莹摇头晃脑地要卖个关子,却在眼前人的期待下难以自持地开了口。
“他说他可喜欢这里了,喜欢这里的小动物在他身边睡觉,喜欢这里的小僧人坐在他身边玩,在这里悠闲惬意,又站得高看得远,一点也不无聊。”
若莹说得认真,果不其然,在小僧人“欧耶”一声的欢呼下笑开了声。
小孩真好哄。
也许是从那时开始,寺里的人渐渐地,都能和她说上几句话了,虽然不多,但若莹还是很开心。
若莹说到这里,又不禁笑了笑。
“那个小孩,最后长大了,在一次出任务途中,被邪祟杀了,在他及冠之年的春天。”若莹淡淡道。
其实不止那个小孩,还有很多小孩,都死了,若莹那时去问为何死了这么多人,清缘却垂着眸,轻轻闭上了眼。
清缘那时,已经三十多岁了,没有了少年的意气风发,多了几分成熟。
也是那时,他不在让若莹直呼他名讳,而是让她唤他为大师。
若莹不明白,但也照做了。
后面他们又离开了普陀寺,开始到处游历,偶尔会看到邪祟,清缘便出手剿灭,而若莹,便乖乖地待在他的身后。
书元的修复之法,也已经有了思绪。
这些年来清缘得了空,便会过来和她说说话,帮她看看书元,给她一些思绪。
只是看着看着书元,又会突然问起她认不认识有万年修行的大妖。
若莹那时很奇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问她这个问题。
现在却明白了,因为徐州的那些百姓,那时还在水深火热之中。
他们就这样一路游历,有时又会回到寺中闲住一段日子,又踏上了旅途。
若莹就一直跟着他,跟着他,于是他脸上的皱纹开始变多,眼神却越来越深沉,身上的禅衣洗得发了白,背脊却依旧挺拔。
在一个小村落中,他们救了两个被邪祟围攻的小孩。
两个小孩被吓坏了,他们商量了一下,还是觉得应当先回寺中安置一下才好。
于是一个收入了清缘门下,另一个便被清缘的师弟收了下来。
清缘事务繁忙,这个小孩便交给了若莹。
若莹觉得这个小女娃可怜又可爱,便带着她,陪着她,慢慢地,慢慢地长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