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她嗅到了,感受到了,眼睛无法捕捉的那道东西,她还无法给它下定义,只能死死抓着他,藉由身体接触增强能力发挥。
他说了太多,笑了太多,拼尽全力想要得到信任——如果没有爱丽丝的预言,科林一定会相信他说的话,即使他遮遮掩掩,对思维深处的秘密讳莫如深。
即使他在撒谎。
一瞬间,她捕捉到了痕迹,像糟糕噩梦中陡然清醒时的感受,她明明白白地看到阿罗身上的痕迹——盖子的痕迹,那是他掩盖思维的手段,并非清空大脑,而是隔绝,如同打造一座记忆宫殿,他只展现他愿意展现的,将秘密关进上锁的房间。
下一秒,她掀翻了那层避障,直直闯进了阿罗·沃尔图里的大脑。
她看到他泄露的那幅画面,简倒在地上,火焰在她身上燃烧,阿罗·沃尔图里站在一旁,冷冷地袖手旁观;她还看到了更多,一间摆满书籍的屋子,他在研究巫族,他手中握着一本写满潦草字迹的手记;她看到他俯身咬在克莱门斯的脖子上,贪婪地吮吸他的生命,感受着年轻人脉搏的消散并为此满心愉悦,他听见了克莱门斯内心回家的渴望,对其嗤之以鼻;她看到他牵着克莱门斯的手,用那副惯有的虚假面孔哄骗他,安慰他;她还看到……她看到了斯蒂芬,她的生身父亲,斯蒂芬·琼斯。
他看上去穷困潦倒,比科林记忆中憔悴了很多,他喋喋不休地说着孩子,阿罗微笑倾听,然后提议:‘你应该邀请她来这里度假,我会好好招待她的,我的朋友。’
斯蒂芬露出拘谨的笑容,‘多谢你,阿罗,等我手头宽裕了,一定会……’
画面如同被搅动的池水,一点点消散,阿罗那张苍白消瘦的脸再次出现,他毫无察觉,依然笑着捧着她的手,对得到她胜券在握。
科林想要张口骂他,视野却猛地陷入黑暗。
该死的体能,她又因为用力过猛晕过去了,这是头一次她清晰感知到力竭,并清醒地坠入黑暗。
她想起了很久以前,以科林的年纪来算的很久以前,伊芙琳有段时间将解救的方法放在信仰上,尽管达伦是无神论者,斯蒂芬也对宗教无甚尊重。她不需要被人传教或引导,生活走进了死胡同,她不得不寻求一些解救自己的方法,现实里没有的,她须向虚无求助。
达伦几个月前被下了死亡通知,这病无药可医,他不打算在这上面浪费钱和时间,索性收拾东西回家了,继续每天的老行程,冰钓、抽烟、去酒吧喝几杯,回家睡觉,除了日渐虚弱,生活一如从前。
唯一的变化是身边多了个红头发的小鬼。伊芙琳出门参加教会的远行活动,把科林独自扔给达伦。
达伦在伊芙琳出门之后对科林说的第一句话是,“离我远点,你长得像你那个废物老爸。”
他们在一起度过了两周,科林经历了火烧头发,掉牙,从屋顶上摔下去(她自己爬上去玩,摔进了雪堆,神奇的毫发无伤),以及掉进冰钓人士凿的冰窟窿,差点冻死在阿拉斯加的冰湖里。达伦依然冰钓,但他不抽烟了,也不再去酒吧,他给科林梳头发,给她做世界上最难吃的沙拉,里面放了生青椒。非常可恶。
达伦对她们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对不起。”科林不明白他为什么道歉,也不知道他在对谁道歉,对她,还是对伊芙琳。
这些记忆一直刻在科林的脑子里,她总觉得达伦讨厌自己,可他又确实为了救她在冬天跳进冰湖。她曾以为自己是达伦的死因,后来伊芙琳告诉她,达伦死于某种奇怪的基因疾病,不过他死时已经六十多岁了,算不上英年早逝,值得悼念,远不及惋惜。
正如她在达伦身上体会到的迟迟到来的答案带来的痛,她痛恨不清楚不明晰的历史,属于她的故事从来没有明确过,她不知道自己的起点,却要为终点费尽心力。就像现在,她走进了精心布置多年的陷阱,也得知了命运的答案,漫长的痛苦看似得到终结,却又以新的方式继续折磨她。
她必须把一切终结。
科林狠狠喘气,睁开了眼睛。
绣着蕾丝的枕头边硌得她脸颊火辣辣的,科林捂着额头坐起来,等看清了周围,她忍不住笑出来,一种荒唐的无语的笑。
整间房间都是洛可可风,床头摆放的水壶好像是珐琅材质的,床边摆着一具大理石脚踏,现在谁还会用脚踏?看来阿罗真的和斯蒂芬打了很久交道,斯蒂芬把她六岁时的喜好全告诉他了。
过度使用能力的后遗症一次比一次更小,她看了眼手表,距离她昏过去才过了不到二十分钟。
她拍拍衣服站起来,空气中浮现着微妙的痕迹。
许许多多半透明线条相互缠绕,它们浮动着,仿佛有风托举又吹着。这就是痕迹的力量,科林拍了拍渐渐发晕的脑袋,迈开步子。
吸血鬼们的黑暗天赋和生前的特质及渴望息息相关,爱德华善于分辨人心,所以他得到读心,贾斯珀擅长领导、煽动士兵,他获得了情绪控制/影响。她读到了阿罗的记忆,见到了那一场对他而言无关紧要的谋杀,她听到了,克莱门斯死亡前诞生了强烈的愿望——回家。
他的黑暗天赋随之诞生——痕迹。
他疯掉的脑子时而清醒时而迷茫,唯有回家的渴望一直不曾消退,他一路走,受到错乱命运的指引,终于在离家二十年后回到了福克斯。
那对她来说呢?她最强烈的渴望是什么?
她迈开步子在石墙之间奔跑,缝隙之间仍留有深褐色的痕迹,那些是死亡的痕迹,有人曾活生生走进这里却从没能离开的痕迹。她在这些残忍的痕迹上奔跑,越过永远不停止的鲜血与死亡,风渐渐堵住了她的喉咙,水滴打湿了她的脸颊。
死亡、生存、生活、未来,这些可怕的或充满希望的事物集中在这一刻,几十人,几百人,几千人,她的双眼真切地看见了一切,她穿旧的帆布鞋踩在上头,仿佛踩在尸骨堆积的道路,身后有声音催促,身前有人张开双手,有人哭喊,有人咒骂,有人尖叫——这就是克莱门斯眼中的世界。
她拼命向前跑,跑向她此时此刻最强烈的渴望。
她的肺快要炸开,嘴巴里也渐渐有了铁锈味,视野出现了闪闪的光点。
然后,她推开了一扇门。
爱德华站在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