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眼的灰烬彻底熄灭,答布纳点亮案板上的灯台,微弱的火光映入眼底,不时跃动两下。
今夜她无需回到那个拥挤破败的茅草屋里。
前两天灶房闹老鼠,管事命她今夜在此守夜,若再有食物损坏,便将她剁碎了喂鼠。她相信牠干得出来,泉南族外围白骨堆积如山,大多是一些宁死不愿屈服的虜隶,她随时可能成为其中一员。
答布纳无时无刻不在想办法逃跑,可有无数惨痛的教训在前,她必须打起十二分精神保持警惕,避免落入死亡的陷阱。
可渐渐的,她发觉自己的决心和毅力正被什么东西不断消磨,精力全都耗费在了不断的劳碌中,每天思考最多的事,变成了如何少干些活、少挨点打,仿佛她真会在此处待得长久。
只有挨打挨骂会短暂地激起她的恨意,恨意能激发她逃离的意识,却又很快被绝望吞没,转而变成一种自我安慰的工具。她害怕这样的转变,也害怕自己真变得如旁人般认命,这种害怕发展成焦虑,有时甚至让她产生一死了之的念头。每当这个时候,她都不断告诉自己:“该死的另是那些人,我一定要活着,亲眼看这些人在我面起一个一个死去!”
靠这股不服输的劲,答布纳撑到了今天,终于等来了她的希望。
可是。她忍不住想,那人当真可靠吗?
一个素未谋面、目的不明的异族人,会信守诺言回来救我吗?
她连我的名字都没有问。
想到此处,答布纳又控制不住眼睛一酸,落下泪来。
许久没有人叫过答布纳真正的名字。
我叫答布纳,我叫答布纳。
刺耳的号角声远远传来,答布纳猛然起身,险些将身边的油灯打翻。
警报有人入侵,那个异族人被发现了!
尖锐的号声响彻天际,过了许久才彻底平息,答布纳猜测,这说明此次出现的问题似乎尤其严重。在旁人耳中,这预示着麻烦与不安,可于她而言,仿佛一缕恰到好处的清风,助力心中希望的火种愈发旺盛!
外头的声音刚止住,她的管事骂骂咧咧进屋,手里几圈阴影,明显拿来了绳索。美梦被搅,男人心里正酿着气,又不能撒在其它地方,便对着答布纳烦躁地破口大骂,作势要捆她。
从前不止一次出现过意外,会有人趁乱反抗和逃跑,于是泉南族重新制定规矩,为
每一个虜隶安排了看管者。只要不弄死,看管者可以随意差使虜隶,若虜隶逃跑或伤人,看管者也要遭受惩罚。
屋里只点了一盏昏暗的油灯,答布纳的双眼幽幽的,仿佛闪着红光,惹得男人不禁心中一惊。牠旋即摇摇头,暗道荒谬,眼前的答布纳一如既往温顺听话,全怪那号角声教牠在睡梦中受了惊,便想快点束缚住答布纳,好重新回屋安心入睡。
正当牠离答布纳不过两步之遥,正要举起绳索,套住面前少年细弱的脖颈时,黑暗中有什么东西猝不及防袭来,正中牠脑门。男人登时一阵头晕目眩,连碎片砸中脚面的触感都顾不上管,什么东西洋洋洒洒落下,扑了牠满脸,刺得眼睛睁不开。
厨房唯一的铁器,是那口镶进灶台的大锅,答布纳找不到趁手的武器,方才甩起盐坛砸向男人,几乎算是一时冲动。细碎的白盐如同瀑布溅起的水花,斑斑点点的白色撒得到处都是,在油灯下折射出点点亮光,答布纳快速回神,趁着男人尚且捂着头没有反映过,她一把抄起脚下的竹凳,第二次出手。
可惜,她的一瞬迟疑给了男人反应的机会,顿顿饱饭的成年男子与时常饿肚子的瘦弱少年体力悬殊,男人一把抓住凳腿,额上一股鲜血顺流而下,衬得牠怒目圆瞪的样子更显狰狞,仿佛恶鬼降世。
过往的痛苦留下了深刻的烙印,答布纳下意识瑟缩一下,左手卸力,险些教男人夺走竹凳。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咬紧牙关,双手一并抓住竹凳一角,死死不愿松手,竟与男人你来我往抢了个回合,没有失了武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