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周目
【2013年,5月,东京银座的一家咖啡店】
“你们听过‘平行世界’的猜想吗?”灰原雄兴致勃勃地划着手机屏幕,眉飞色舞地分享道,“有种说法是:2012年的世界末日其实真的发生了。旧世界在那天毁灭,整个时间轴后来被重置了。重置虽然避免了灾难,但副作用就是大家都觉得时间越过越快。甚至有人提出,在旧世界毁灭的瞬间,我们所有人其实无缝‘跳跃’到了另一个平行世界继续活着。现在的世界,早已不是原来那个了,我们原本的记忆也被悄悄地‘修正’过。”
听起来荒诞不经,甚至有些毛骨悚然。但这个理论,早已在国内外各种论坛上被讨论得沸沸扬扬。
“你的意思是,我们已经死过一次了是吗?”
七海建人冷淡地抿了一口咖啡。他一如既往选了聚会靠窗的位置。这样可以在对话题不感兴趣的时候,不动声色地把视线移向窗外。
“是很难令人信服,又很糟糕的假想。”
“或许是真的哦。”硝子无所谓地笑了笑,“如果记忆真的被重置过,我们确实死过一次,那现在肯定也不记得了嘛。”
“我很兴奋呐!”灰原雄笑嘻嘻地接过话,“如果2012的末日是真的,那我们还能活下来,并且聚在这里,简直超值得庆祝啊!”
“你只是想为自己多开一场派对找借口吧,灰原。”
“才不是呢,家入学姐。”灰原雄依然笑着,只是笑容不似方才那样灿烂,“我只是突然真心觉得……能和大家一起,真的很开心。”
“你好吵啊,灰原。”五条悟单手撑着太阳穴,他眼睛半睁着,整个人慵懒地倚在卡座靠背上,长腿在桌下伸得老远,脚踝交叠,姿态散漫。这种疲惫感已经持续了数月有余。
“五条学长终于醒过来了!”
“一晚上没睡,再让我看到成群结队的河童咒灵真的要吐了。”五条悟打了个哈欠,目光移向身旁空着的座位。
“杰呢?”
“最近在准备招新,大概不会来了。”硝子回答他,特意留意了一下五条的表情。
果然下一秒他就炸了。
“那家伙搞什么啊。突然说要当什么老师,捡了副眼镜戴起来装成熟老男人,很恶心诶。”
“的确很离谱。”硝子笑道,“相当于昔日厮混在一起的两个大魔王里,突然有一个跳出来大喊‘我要从良’。哈哈。”
“这是什么比喻啊。”
“你也是因为这个才不爽,不是吗?五条。”
“在学生面前装得一本正经,被小鬼们叫‘夏油老师’——”五条悟做了个夸张的鬼脸,“得到小鬼的夸奖有什么了不起的?如果我有耐心做,肯定比杰更受欢迎啊。”
真是突如其来的胜负欲。
无聊的男人们。
忽然硝子的手机屏幕亮起,消息栏跳出夜蛾正道的名字。
“要走咯。”
“怎么了,家入学姐?”
“有工作。”硝子起身,将手机放回风衣口袋。作为医生,被临时从聚会叫回去的情况屡见不鲜。或者说,在场的另外三个咒术师,面对的都是相似的处境。
“走了。”
“硝子——”
一个空灵的声音从耳边传来,又仿佛在很远的地方,叫着她的名字。
“硝子——”
声音穿过咖啡店的门,来到外面。可除了一辆辅助监督的黑色轿车,这里并没有其他人在叫她。
“您怎么了,家入前辈?”年轻的辅助监督迎上来。
硝子收回视线。
“没什么。”她躬身坐进车里,“走吧。”
————
当天晚上,硝子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她梦见倒在血泊里的女孩,梦见女孩起死回生,自称精灵。梦见天空裂开了缝隙,名为“时间”的咒力从裂缝中不断溢出。然后整个世界陷入彻底的,没有尽头的黑暗。
梦醒了。
硝子猛地睁开眼睛,后背沁出一层冷汗。一个声音在枕边响起,像是等了她很久。
“我恢复了你的记忆,硝子。”
硝子的呼吸还未完全平稳。她盯着天花板,试探地问了一句:“你是……小精灵吗?”
“你能记起来,真的太好了。”那个声音说,“因为谷川月见选择回到过去的世界线,我们的世界原本已经被时间吞噬掉了。大家已经死过一次,也失去了记忆。”
原来有一个人曾经存在过。原来所有热闹的日常都曾是失而复得。
“谷川……她回到了过去的世界线?”
“嗯。我们的世界已经随着时间诅咒的终结而收束了。本来都要完蛋的。”精灵顿了顿,“但是我从时间的里侧窥探到了这个世界,让这里的人们活下来了。”
“什么意思?”
“被观测到的世界就能存在。这也是谷川月见能回到第三周目的重要原因,因为她在时间的里侧观测了第三周目。而我从时间的裂缝里看到了这个世界,让这第四条世界线得以单独存续。”
硝子躺在那儿,把这些话一点点消化进脑子里。头很重,像是塞满了一整夜的梦还没倒干净。
过了一会儿,她想起白天在咖啡馆里灰原说的那些荒诞不经的话:末日、记忆修正、无缝跳跃的平行世界。原来她离真相那么近。
关于谷川月见,关于精灵的部分,也被合理化植入了其他可替代的记忆。
“所以……现在只有我记得谷川月见,是吗?”
“理解得很快嘛,硝子。你好聪明。”
“为什么要恢复我的记忆?”
“因为很寂寞啊。”精灵的声音忽然轻下来,坦诚得没有任何防备。
“只有我还记得和大家在一起的时光,很寂寞啊。我现在特别理解谷川的孤独了,时间让她一个人背负了太多太多。”
“……只有我一个人恢复了记忆吗?”
“我只能让你恢复记忆,硝子。”
听到这话,硝子下意识想追问为什么。但那个疑问刚浮上脑海,她在心里摇了摇头,觉得没必要问了。
夏油在末日前心理状态就不太好。虽然不知道他当时在想些什么,但他们永远不可能面对面坐下来讨论这个。
至于五条……
“谷川月见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了。”精灵读到了她的思绪,轻声惋惜,“如果让五条恢复记忆,他会很不甘心的吧。”
“那家伙最近好像很累。”硝子说,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一些,“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因为末日。”
精灵的回答很平静。
“五条是在2012年末日降临后,与世界,与时间对抗到最后一刻的人。”
***
五条悟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他记不清自己梦见了什么,只知道某个画面、某句话、某个人的轮廓,刚刚还在意识里清晰得不容置疑,醒来的瞬间便如退潮般退走了。
他安静地盯着天花板,试图抓住那条正在消失的尾巴。
结果什么都没抓到。连边界都摸不到。
毕业几年,学校依旧为他留着一间可以临时休息的寝室。过了会儿,五条悟从床上坐起身,没开灯,走到厨房倒了杯水。
白天在咖啡馆他又睡着了。最近总是这样,没来由的疲惫,像是在梦里跑了很长很长的路,醒来却发现自己还没迈出一步。灰原说了什么,硝子笑了什么,他回了嘴,做了鬼脸,抱怨了杰的缺席。他记得自己做了这些事。可现在回想起来,那些画面像隔了一层水汽,模模糊糊的。
他可以确定,自己身边少了什么。
可能是一个位置,一个没有被填补、不被填补就会持续发出回响的位置。
可那个空缺没有方向。
没有名字,没有轮廓,没有可以归咎的人。只有感觉,感觉有什么很重要的东西被拿走了。感觉他应该记得。
他把杯子搁在流理台上,走到电脑桌边拿起手机。
“五条老师——”
有人这样叫过他吗?
很可笑。他连那个声音都想不起来,只记得它很好听。记得它让他停下脚步,转身,然后——
然后什么。
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想抓住什么。
他也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
然后他会忘记这个特别的称谓。他会闭上眼睛,再睡过去,再醒来,重新变回那个天下无敌的五条悟。太阳会照常升起,明天会有新的任务、一次无聊的会议、一场新的聚会。他会在某个瞬间下意识地望向身侧,嘴唇翕动,想要说一句什么。
然后,他会忘记。
手机屏幕亮了起来。一种隐隐的不甘在黑暗中催促着他。
找到收件人,五条悟鬼使神差地打下了一行字。然后他把手机丢在枕边,倒头睡了过去。
——校长,帮我提交教师申请吧。
***
三天后
东京咒术高专校医务室
硝子坐在办公桌前,左手撑着额头,右手握着鼠标在电脑屏幕上划拉。屏幕上是一份刚打开的电子病历模版。
“悟递交了教师资格申请,这件事你知道吧。”说话的人气定神闲。
“全咒术界都知道了,我没理由还被蒙在鼓里吧。”
硝子头也没抬。她说话时尾音微微上挑,带着一种“你一大早来医务室就为了问这个”的揶揄。
“真是的。”夏油杰无奈地叹气,随性坐在硝子对面的访客椅上。“是我这身打扮给他压力了吗?”
他这身打扮。硝子的目光终于从屏幕上抬起来,扫了他一眼。
——有质感的浅灰西装,剪裁合体,肩线恰到好处,没有系领带。鼻梁上架着一副根本没有度数的平光眼镜。头发还是那个怪刘海的造型,但整个人气质不一样了。
硝子目光刻薄地扫完他这一身行装,嘴角动了动,发出一声极淡的笑。
“可别指望从我口中得到把你类比名牌大学教学的教授那样的评价。我可不是那些处于青春期容易对人产生外貌滤镜的小孩子。”
“完全不要紧。”夏油杰气定神闲,嘴角挂着斯文耐心的笑容,“总是从学生那里听到过高的夸奖,如果在硝子你这里还听到千篇一律的评价,也太没意思了。”
当了个老师就酷拽起来了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