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小女子可否向蔡三郎讨要一碗凉茶?”
日头西移,行人陆续归了家,凉茶摊前也没了人。
蔡渊独自蹲坐在树影下,定定地发着呆。
听得来人声音,他恍然回过神来,笑着起身招呼道:“梅四娘来了——”
梅如霰虚倚着竹竿,朝他点点头。
“怎么伤了?”蔡渊瞥见梅如霰手上缠着绷带,忙不迭询问,“可曾让你李二哥瞧瞧?”
他转念一想,李咸自己还伤着,又摆摆手。
“罢了,他也伤了,还得请了郎中来看看。”说完就要抬脚去找郎中,边走边絮叨,“来炅州不过两日,怎么一个两个全都挂了彩!”
“你且歇歇。”梅如霰含笑扯住了他的袖口,“我这不碍事,不过是掩人耳目的勾当,胡乱缠上两日就可摘了去。我可不像二表哥那般手无缚鸡之力,任人欺辱。”
“也是。”蔡渊知道梅如霰的身手,不是那么容易被伤着的,又听她如此这般说了,必是无碍,当下便松了一口气,又问,“事情可都了了?”
“嗯,差不多了。”梅如霰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还剩二三,过不了几日,便可全都了结了。”
“那就好。”蔡渊又瞥了眼她的伤手,惭愧道,“晌午听闻四娘失踪了,我也没跟了他们去寻你,还望你莫要怪怨。”
“一诺千金的蔡三郎若是变了,就不是蔡三郎了。”梅如霰挨着蔡渊,寻了个石墩坐下,又拉他坐回原位,“你可是答应过我,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离开这个摊子。”
马儿循着青草,踱到脚边,俯身食草。
蔡渊伸手抚上马背,苦笑着摇摇头:“我若真是一诺千金之人,就不会来炅州了。”
梅如霰并不接腔,而是看着马儿笑问:“‘白焰’也有十几岁了吧?”
“恩,十八岁了。”蔡渊回说。
在梅如霰的印象中,这匹马一直陪伴在蔡渊身边,但他很是宝贝,鲜少骑行。
如今,“白焰”已垂垂老矣,他却骑着它踏上这趟远途。
这令梅如霰颇感意外。
其实,梅如霰甚至没有料到蔡渊真会同行。毕竟,他是一个“一诺千金”的人。她以为,蔡渊当年既已许了诺,便不回违背诺言。
可李咸笃定,蔡渊一定会同行。
这一局,是他赌赢了。
当然,蔡渊此行确有目的。
“那卷游记,当真刊不得吗?”蔡渊问道。
梅如霰面露难色:“牵扯太深,非一人之力所能成。况且你知道我的,我与三哥素来不对付,这游记在他手中,我当然是不能看他刊刻,定会与他周旋一二。”
蔡渊闻言,脱口而出:“四娘若能设法促成这卷游记的出版,我便答应为‘云岫’作序。”
“我素来不受他人的挟制。”梅如霰冷声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蔡渊忙解释。
梅如霰笑了笑,没有接话。
蔡渊心下懊恼自己说错了话,却是覆水难收。近来总是这样意气用事,莽撞了许多。
“四娘——”蔡渊小声唤她,“就当看在你我相识一场的情分……”
“你蔡三郎是个有情有义之人,我梅四娘难道就是个不讲情义的?”梅如霰回道,“能帮衬的,我自会帮衬。帮不了的,我也不会轻易许下诺言。”
蔡渊得了准话,忙连连致谢:“正是这个理儿,还望四娘能帮就帮一把,蔡三必是感激不尽。”
梅如霰心中自有计较。
这卷游记的确在玉林堂那干人手中,于她无利可图,但这并不重要。一卷好书,只要能刊刻,出自谁的手,又有什么分别呢?
可是,梅如霰方才从梅深处得知,这卷游记确实有问题,而且还是大问题。但问题究竟出在何处,她尚不能确定。况且她连这卷游记的全貌都未能窥见,又如何能助它刊刻呢。
但她还是决定帮这个忙。
她是了解蔡渊的。
他们虽只是泛泛之交,但梅如霰对蔡渊有着天然的信任。他为人处世成熟稳重、爽朗大方,很是合她的性子。相识这些年,他也从未变过,从初见时的一身布衣到而今虽已得了官身,仍保持着少年心性,待人和善,从不与人起争执,在他们中间永远扮演着和事佬的角色。
他是一个真诚的,值得深交的朋友。
当然,成熟稳重的蔡渊也有孩子气的一面,他有点口是心非。嘴上说着不愿来,但他还是来。
蔡渊是这世间最希望游记能够刊印成册的人,梅如霰不想让他失望。
她为的,又何尝不是相识一场的情分。
梅如霰笑说:“三郎有点怕我。”
不是猜测,而是笃定的语气。
蔡渊微愣,随即点点头:“四娘很能洞察人心,我总觉得在你面前无处遁藏。”
从初见时,梅四娘还是个半大孩子,蔡渊就有些惧怕她,尤其惧怕她那双如琥珀般幽暗的眼睛。
琥珀色的眼眸在梓州不常有,那是炅州人特有的。但炅州人的琥珀色眼眸通常与同样的浅色发丝相配,倒不显特别。而梅如霰一头青丝,却配了琥珀色的眼眸,便显出几分清冷与神秘。旁人看来有些不易亲近,蔡渊却觉得有种莫名的亲切。
但亲切之外,又有几分惧怕。
她的眼睛太像“那人”了。
此刻,她坐在余晖下,微光映照着她的眼眸,几与本地人无二。她又穿了本地的服饰,打眼瞧着真像是炅州的姑娘。只是她比炅州姑娘略瘦些,也更白皙,便显出了些微不同。
“你很像我认识的一个人。”蔡渊轻声说。
他是一个真诚的人,不会说谎。
梅如霰闻言笑说:“想必我并不识得这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