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墨与滴水交融,圈圈圆圆,反反复复,虽是两身,终成一体。
“你可曾听过‘同风楼’的名号?”
“略有耳闻,”笔尖蘸饱,“同风”二字随着说话人的声音落于纸面,“我依稀记得似乎是一家藏书楼。”
“不止如此,还做刻书生意。”梅霁立于案边,手把墨条,耐着性子细细研磨,“近日在梓州城里风头正盛。”
“可会影响‘落鸿’的生意?”寒枝坐在案前,指尖抚过一排排笔架,挑拣更称手的笔。
“暂时还没什么影响,日后怎样就不好说了。”
寒枝闻言,眼角扬起一抹浅笑。
“笑什么?”梅霁见这莫名的笑意,唇角不觉也随之弯起了微不可察的弧度。他的语气一如往常,但又好似多了点情绪。
“公子怎么关心起落鸿的生意了?”寒枝搁下笔,侧目笑问。
“我不该关心吗?”梅霁板着脸,古板的,全然不似这个年纪该有的模样。
偏只他,最是少年老成。
寒枝在心底暗笑。
“这可不是公子的做派,公子向来不爱在俗事上费功夫。”
“你对我暂管落鸿一事,有不同见解。”不是疑问,是陈述。梅霁收起那抹微不可见的弧度,更显古板严肃了,眉眼间甚至有一丝愠气。
这是缘何而起?
实在有点没道理,好端端的说着话,怎么就恼了。
寒枝不解,但也不管他,任由他无端恼着。
“寒枝不敢。只是觉得公子尚在‘孝期’,合该安心守孝,温读经史,不问俗事。”
“我倒是忘了,你最是‘重孝’。”
这便是赤裸裸的嘲讽了,倒不必她费心揣度了。
“公子说笑了,寒枝不过是想公子所想,替公子分忧。”寒枝仍旧面不改色,从容以对。
“你是替你家姑娘分忧吧。”梅霁冷哼一声。
“公子该换药了。”寒枝不待他发作,转移了话题,“这是昨儿跟着李家二郎新制的药膏,不知药效如何。”
梅霁挑了指甲盖大小的药膏,凑到鼻尖嗅了嗅:“闻着倒是挺像那么回事,想来效果该是不错。都道久病成医,我这个病患还没成医,你倒是先一步成了,明儿可拜阿咸为师,正经学医了。”
“我不信,公子惯会拿人取笑的。”寒枝也凑上去,闻了闻他指尖的药膏。
“你何曾见我与旁人取笑了?”梅霁的耳尖升起一抹潮红,侧身避开,正色道,“上个月的药膏,就是你亲制的,虽没有阿咸的指导,已很像样了,我用着,只觉药效比他素日开的方子不差多少。”
难得见他如此正经,寒枝也颇觉受用:“既是如此,我日后多请教请教二郎。”
“哪个‘二郎’?”梅霁反问。
“自是李家二郎。”寒枝回得坦荡。
“毕竟是外姓,你也别与他走得太近。”阴晴不定的梅霁,此刻又面色转阴了。
“公子忘了?”寒枝看得清楚,并不理会,“我不姓‘梅’。”
“我倒是记得你不姓‘梅’。”梅霁冷声道,“但你也别忘了,你亦不姓‘李’。”
“公子此话是何道理?我竟听不懂。”寒枝不懂就问,凑得更近了些。
梅霁这次没有避开,亦不搭腔,而是反问她:“前夜得了什么好物?”
这话问的突然,没有任何铺垫。
寒枝一愣,这次是“真的”不知对方所谓何意。
“寒枝不知公子所言何意?”
“三更天,我听到檐上的响动了。”
“抱歉!”笑意顿时被满满的歉意取代,寒枝面露愧色,“是我扰了公子的清梦。”
“不怨你,”梅霁放轻了声音,摆手道,“本就无梦可扰,怨不得旁人。”
寒枝心忧,不由蹙起眉:“公子夜里还是不得好眠吗?”
梅霁扬起一抹苍白的笑,更显憔悴,实在没个“活人样”,不见一点血色:“点了安神香,好些了。”
“临行前,我从栖影那儿又讨了许多香,给你拿来。”
寒枝说着就要转身去取,却被梅霁展臂拦住了。
“你留着吧,我的够用了。”梅霁笑问,“还没说前夜得了什么,就想跑。是不想说吗?”
“我还是把安神香给公子送来吧。”寒枝回,“睡眠不足,是会影响情绪的。疑神疑鬼,阴晴不定,大都与此有关。”
梅霁听懂了画外音,冷笑道:“还没正经拜师,就先当起医师,开起药方了,也不怕医坏了病患。”
“是公子说的,我有学医的天赋,就不许我先拿你试试手吗?医者仁心,医坏了,我自会负责到底的。”
“哼~”梅霁轻哼了一声,掩住了唇角的笑意,“又顾左右而言它。不想说就直说,我还不稀得听呢。”
“写字吧,墨都干了。”
他挪开身子,拾起墨条,继续研磨,动作比先前快了许多,也乱了许多。
“不用研了,”寒枝扯住了他的衣袖,“用不了这些墨。”
梅霁顺势垂眸,与身侧之人的视线撞个正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