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就是她想要的效果吗?
接下来的几天,虽然见面的机会还是少之又少,但降谷零却觉得他们似乎已经进行过很多次对话了。
因为......
当他在那张酒店大堂风的沙发上铺上她挑的坐垫时,隔天沙发上就多了一个糖果形状、一个蝴蝶结形状的抱枕,还有两条看上去软乎乎的午睡毯,随意地搭在靠背和扶手上。那张原本冷硬的沙发,这么一看上去,竟也有了一种让人想窝进去的感觉。
当他把那些奇形怪状的冰箱贴一个个贴到冰箱门上时,第二天就发现门上多了一张手绘的“哈罗投喂表”。旁边用小字标注着:“上午喂了就贴大福饼,中午喂贴小鸭子,晚上喂贴汽水瓶。这样就不会重复喂了~如果哪天给它洗了澡,就贴小狐狸~”
看着那张表,他忍不住笑出声来。
跟简单粗暴地贴个“喂了哈罗”的便签相比,这种规定是真的很“雨宫千昭”。
当他把亚麻餐垫和那只陶瓷小刺猬摆上那张户外露营桌时,某天回来,发现整张桌子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张圆形的木质餐桌,尺寸刚刚好,颜色和整个空间也莫名协调。
他一脸黑线地看着这张新桌子,几乎都能听见她的声音:“你看这画风对吗?”
而且一定是抱着双臂外加那种难以置信的表情,好像他做了什么不可原谅的事情......
明明是他想让她感受到自己的存在,想让她不那么寂寞。可到头来,她也在用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回敬着他。
两人就像是在相互较量一样,轮番在这个空旷的临时居所添置着各种小物件。而这每一件东西都在提醒着他:住在这里的不光是他一个人。
有另一个人和他一起住在这里,和他一起照顾着哈罗。有另一个人,每天跟他推开同一扇门回来,对着同一面镜子刷牙,打开同一个冰箱取饮料。
这里不是他的,是他们的。
每次想到这一点都让他心生温暖,他希望她也是同样的心情。
“管理官,您也早点回去吧!据说今晚暴风雪就要来了!”
一到下班时间,下属们丢下这么一句话,就纷纷都离开了。
连续预报了好久的寒潮终于要来了。交通部和增援部门全员出动,各个频道都在轮番呼吁大家尽早回家。
降谷零抬眼看着空荡荡的办公室,心想:也好,回去晚了万一车子抛锚,还会给交通部添麻烦。
他合上笔记本,把没处理完的文件塞进包里,准备带回去。
外面已是一副山雨欲来的样子,路上的车比平时多了一倍,人们都在往家里赶,好几个路口都被堵得水泄不通。
降谷零先去驿站取了快递,准备回隐庄时,他瞥了一眼仪表盘上的时间,忽然想起这些天在垃圾桶里看到过的购物小票。
这个点的话,雨宫应该正在超市买东西。今晚这种天气,她肯定会去囤货的。
他转动方向盘,往她常去的超市开去。
天空飘起了细雪,零零星星地落在挡风玻璃上,很快就化了,像是暴风雪的先行部队。
他把车停在超市对面,撑着伞下车,刚抬起头就看见了她。
超市门口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人们提着大包小包匆匆进出。雨宫刚结完账出来,脚边放着几个满满的购物袋,正低头在包里翻找着什么,大概是在找伞。
她把自己包得严严实实的:深灰色大衣,黑色围巾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头上戴着一对毛茸茸的浅棕色耳套,整个人看起来......像一只圆圆的企鹅。
真是不可思议。
他想起了两年半前的那天,也是在这样的超市门口,他也是撑着伞,一眼就从人群里看见了她。那时她穿着最普通的卫衣,混在路人里毫不起眼,可他就是一眼就看见了。
现在她把自己包成一只企鹅,只露出一双眼睛,可他还是一眼就看见了。
他也不知道这算不算是天赋。
她终于找到了伞,抬起眼来。隔着十几米的距离,隔着纷纷扬扬的细雪,两人就这么对上了视线。
他看到她的眼睛弯了起来。他也笑了,穿过马路走到她面前,提起那几个沉甸甸的购物袋,说:“走吧。”
“嗯。”她的眼睛亮亮的,完全没在意为什么他会知道她在这里。
回去的路上,雨宫一直在说话。
说看到蓝莓大减价,一不小心买多了,让他这几天多吃点别放坏了。说隐庄附近有几只野猫,她早上在后面搭了个简易猫窝,希望它们能躲过这次暴风雪。说他今早做的海带汤有点太咸了,下次少放点味精。
他一边开车一边“嗯”、“好”、“知道了”地应着,无意间瞥了一眼旁边的车。那辆车里也是一男一女,也是在随便聊着什么,后座上也是刚取的快递和塞得满满的购物袋。
和他们一样。
他忽然就笑了。
从前大概也没想过,自己这辈子能有这样的一天。
会载着心爱的人、一堆快递和被装满的购物袋,在暴风雪来临前,听着她在副驾驶座上说着那些不着边际的琐事,堵在回家的路上。
不是任务,不是工作,不是任何需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应对的状况。
和这条路上无数赶在暴风雪前回家的人们一样,就只是......回家。
一推开隐庄的门,哈罗就兴高采烈地迎了过来,不,比平时还更兴奋一点。
大概是因为,这是它第一次听到住在这里的两个人类同时对它说:“我回来了。”
他们在玄关换鞋,脱掉外套挂上衣帽架,手肘碰到手肘,肩膀擦过后背。这个玄关其实还算宽敞,可现在挤着两个人一只狗,加上几个满满的购物袋和快递盒,竟显得有点拥挤了。
这种“玄关变拥挤了”的感觉,让他觉得既新鲜,又有种说不上来的珍贵。
雨宫“哒哒哒”地汲着拖鞋往里走,头也不回地甩来一句:“既然零难得早回了,那晚饭就交给零啦,哈罗也同意吧?”
“汪——!”哈罗欢快地答应着,一副无条件拥护的样子。
Calvados的手段不光对人管用,连狗都逃不过吗?
降谷零心里这么吐槽着,无奈地应道:“是是是——”
他穿上围裙,从冰箱里挑了食材,开始认真地执行雨宫布置的任务。
很快,客厅就传来她拆快递的撕拉声。紧接着是她惊喜地“哇哦——”的声音。
今天到货的是那只跟他半年前在冲绳为她赢来的、同款的小山羊玩偶。
她说它像Popo. 虽然他不喜欢那只羊,但又喜欢那种自己的东西总会被她抱在怀里感觉,所以看到就买了。
雨宫抱着玩偶冲进厨房,说:“这个真的好可爱!”
他一回头就对上了她的星星眼,笑着说:“因为知道小昭一定会喜欢,所以......”
话说到一半,他就注意到雨宫的视线从他的脸往下移了一点。
......糟了!
他马上反应过来,自己身上正穿着那条滑稽草莓头围裙!
虽然第一次穿上时就觉得一定要去买条新的。然后呢?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买条新围裙”这件事,在各种没完没了的紧急事务面前,被排到了待办清单最末尾。他就这么一天又一天地穿着它,一天又一天地忘记去换。不知道从哪天开始,他已经不会再想起“得换一条”了。不知道从哪天开始,它对他来说,就只是一条“围裙”而已。
直到这一刻,直到她用这种像是看到什么稀奇东西一样的眼神看着他。
“哈哈哈~”
雨宫把小山羊玩偶往身后一丢,整个人撞进他怀里,力道大得让他后退半步才稳住重心。
“......喂!”他下意识地把汤勺和试汤碟举高,生怕烫到她。可这姿势看起来,简直就像是在举手投降。
......可恶,怎么到现在才意识到呢。
她故意买了这条围裙,不是为了忽然冒出来看他困窘的模样。
她知道他忙,知道他会忘,知道只要时间够久他就会习惯。她知道总有一天,他会穿着这条围裙在她面前做饭。她只需要等着,等着他自己走进这个陷阱。
证据就是她现在这个表情。
她的下巴抵在他的胸口,仰着头,洋洋得意地看着他说:“零也好可爱!”
......这种恶作剧时尾音上扬的语调,简直就是最确凿的铁证。
真是的......
明明她自己才是最可爱的。
“......我一定会记得再买一条新的。”最终他无奈地说,可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嗯嗯,你一定会记得的。”她马上接话,还故意装出认真的样子,好像也看穿了他没什么底气。
这天,降谷零推开茶水间的门,藤木已经站在咖啡机前了。机器早就停了,指示灯都灭了,他还站在那里。
听到动静,藤木回过头,脸上挂着等了好久却要装作“好巧”的笑容,说:“降谷管理官,来得正好呢,咖啡刚煮好了。”
“是吗,太好了。”降谷零没有戳破这场偶遇,站到他身旁接咖啡。
“据说这两天天气就要好转了。”藤木端着咖啡走到窗边。
“是啊,交通部的人这些天都累坏了吧。”降谷零抿了一口咖啡,也站到窗边。
两人看着中庭的枯山水,一时无话。
“降谷管理官......有什么好消息吗?似乎心情不错?”藤木试探地问。
是在追问那条地下招募网站的线索吧。
他确实心情不错。因为今早醒来时,他发现雨宫没有再背对着他了。不知道什么时候转过身来,额头贴着他的锁骨,一只手还轻轻地揪着他的衣服。
这还是第一次,她在睡梦中自己往他怀里钻。
“寒潮快结束了,总是让人高兴的。”他最终只是这样回答,也没有刻意压下上扬的嘴角。
“不过,堀川参事官最近可能很难有好心情了。”藤木压低了声音。
降谷零依然盯着窗外,只是“哦?”了一声。
“今天一大早,九条大臣又来确认进度了。”藤木说,“这次只派了秘书低调过来,直接找到参事官。”
降谷零又抿了一口咖啡,没接话。
九条急着结案是必然的。利部的尸体还藏在那个安全屋里,多拖一天,就多一分暴露的风险。
藤木看了他一眼,似乎在猜测他这平淡的反应意味着什么,又补充说:“而且,昨晚那种天气......有个记者还跑到九条宅去了。巡逻的人看到大臣给她开了门,但两人就站在门口说了几句话,大臣没让她进去。”
“记者?”降谷零皱起了眉头。
“是政治记者浅川凛子。”看他感兴趣,藤木连忙说:“我们跟九条大臣办公室打听过,说她这两天一直在联系办公室,要求当面采访,具体要采访什么,又说是只能跟大臣当面说的事。大臣一直推说日程满,可能因为这样,她就追到九条宅去了......不过听办公室的人说,她跟大臣关系不差,也知道分寸,平时都是照足流程来,这次不知道为什么......”
浅川凛子这个名字,他几天前曾经见过,在雨宫看的电视访谈里。
降谷零喝了一口咖啡,借着这个动作整理思绪。
最近她总在看九条的访谈,他以为她是在调查九条。原来她在看的,是那个采访九条的记者吗?
浅川这种时候去找九条,第二天秘书就来催结案......要说这事跟Calvados没关系,他是绝对不会相信的。
“降谷管理官?”藤木的声音把他从沉思中拉回来,眼神里带着明显的期待。
他知道对方在等他提供关于地下招募网站的进展。可渡边那边还没有消息。
“上次说的那个应聘者,”降谷零放下咖啡杯,“抱歉,目前还没收到具体的情报。”
藤木脸上刚浮起的期待黯淡下去。
“不过......”降谷零故意停顿了一秒,只见他那黯淡的眼神又亮了起来,“这周内会有结果的。”
那一瞬间,藤木的表情像是终于等到了救命稻草,他激动地说:“谢、谢谢你!降谷管理官......”
没想到他反应这么大,降谷零本能地扫了一眼门口。还好,外面人来人往,没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抱、抱歉......!”藤木也意识到失态了,努力平复下来,说:“我总觉得,顺着这条线索,说不定就能找到高杉管理官。他就是为了追查这个才独自行动的。我不相信他会毫无准备地就去了.......就算监控拍到他被袭击,我也还是觉得,他一定留了什么后手......”
看来藤木是真心在关心着自己的同期和上司,不是装出来的,也不是堀川派来试探他的。
这次选对人了。
降谷零笑了笑,说:“是啊,他把这条线索告诉你,说不定,这就是他的‘后手’了呢。他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一定会继续追查下去。我们一起加油吧。”
“......是!”藤木盯着窗外,用力眨了几下眼睛。
降谷零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离开了。
那天晚些时候,风见从北海道回来了,他把一张照片推到降谷零面前,说:“这是铃川阳菜国中毕业时的照片,她当年的班主任提供的。”说着他指了指其中一个人,“这就是铃川阳菜。”
降谷零拿起照片仔细端详后皱起了眉头。虽然身形相似,但......和现在的大臣女朋友完全是两张脸。
风见翻开笔记本,说:“铃川的父母一直忙着打工,对她基本是放养的状态。她的班主任说,她国中时就总是说毕业后要去东京,认识她的人都记得她经常这么说。毕业那年夏天她就走了。到东京后最初一两年,她还有跟关系好的同学联络,寄过明信片,说在打工存钱。后来渐渐就没了音讯。”
降谷零点了点头,等着他的下文。
“我找到了几家当年铃川可能打过工的店。疫情后倒了一大半,但还是联系上了几个人。他们指认说,当年在店里打工的是照片上的这个人。”风见指了指桌上那张毕业照,“但他们都说,她不叫铃川,叫上原。”
“上原莉莉花。”
“是的。”风见点头,“管理官还记得吗?铃川的履历里,她应聘时提供的身份证明是一张健康保险卡。那几个人说,那时候招零工没人会认真查身份,只要拿得出文件就行。健康保险卡没有照片,名字对得上了就能入职。我联系了北海道那边,铃川的家人虽然不情愿,但还是确认了。她当年留下的东西里,就有她的健康保险卡。她离家时没有带走。”
他把手机推到降谷零面前,屏幕上是一张泛黄的健康保险卡,姓名栏写着:铃川阳菜。
“也就是说......那个用‘上原莉莉花’的身份证明打工的女孩,才是真正的铃川阳菜?”降谷零说。
“我也是这么推测的,”风见说,“真正的铃川到东京后,一直用着上原的身份打工、生活。七年前她死了。死的时候,身上带着的是上原的健康保险卡。当时的警察根据卡上的信息,把死者认定为上原,出了那份死亡报告。”
而降谷零知道,同样是七年前,上一任Iris X上原堇死去。上原莉莉花要追查姐姐的死因,需要一能隐蔽行动的身份。一个已经“死去”的自己当然不能用,而一个从北海道来、没人会在意的普通打工女孩,就是最好的掩护。
于是她就这么将错就错地顶替了死去的朋友,成了“铃川阳菜”,用这个名字生活、经营花店、捏造社交媒体信息,一点点让这个身份变得真实。
“可铃川的父母,看到大臣的女朋友时,不是应该......?”降谷零问。
风见苦笑着说:“他们的反应是:‘哦,同名同姓吧’。”
“就这?”
“就这。”风见说,“他们默认女儿还在东京的某个地方打着零工,活着或者死了,都不关心。我问过几个还记得铃川的人,都说看到新闻的时候想过‘咦,名字一样’,但也觉得肯定不是同一个人。毕竟脸完全不一样。媒体报道里也不会详细写她的出身,大概是都觉得她的经历普通得不值得报道。所以,根本没人把那两个人往一块想。”
“辛苦了。”他对风见点了点头,“这件事记得要先保密,你去过北海道的事也是。”
风见离开后,降谷零盯着桌上那张毕业照看了很久。
对铃川阳菜,不,现在应该叫她上原莉莉花的调查,官方可用的渠道是到此为止了。风见带回的情报足以拼凑出事情的全貌。
可上原本来是为了隐蔽才顶替了好友,为什么现在却又成了受人注目的政治家女朋友......?是有谁发现了她的身份,用这个秘密胁迫她扮演这个角色吗?是FIXER吗?
这似乎又有点违和。Iris X最大的利用价值是她那套无人能挡的系统,不充分发挥她的监听能力,而是让她装作女朋友去保护一个政治家......?
这简直就像拿着一把最锋利的刀,却把它用来做镇纸。FIXER会觉得这种安排合适吗?不会觉得......把人用错地方了?
他想不到答案,视线不自觉地移向办公室的桌角。那盆麦卢卡已经不在了,但那个角落被他刻意留空。
那是雨宫曾经占据过的地方,现在空着,却反而让他更频繁地想起她了。
这段时间,降谷零一直没有跟雨宫讨论过案件的事。
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不该说。
黑田都说了,再往下查,以他现在的职阶会很危险。他不确定与那两位大臣有关的情报到了雨宫手里,会不会把她也拖进同样的麻烦里。
可上原的身份情报,目前看来还不在那些大人物的视野范围内,不属于“再调查下去就会有危险”的范畴。
堀川那边自始至终都没把铃川阳菜放到调查范围里。人们偶尔的交谈中和藤木的巡逻报告里虽然会看到她的名字,但也只是例行公事的记录。她没有像幕后金主神宫寺涉那样,被当成连提都不能提的禁忌。
这或许是因为,身份顶替发生在她遇到九条之前,跟那两位大臣毫无关联。也或许是因为她对九条表现得太忠诚了,不像是能被轻易撬动、会做出对九条不利的事的角色。没有人会想到上原能成为突破口。
但如果说现在有谁能撬动九条身边的上原,那只能是Calvados.
这份情报到了她手里,一定能发挥出最大的价值。
不过......也不能太轻易就给她。至少得回敬一下那条滑稽围裙的事才行。
他笑了笑。
时间刚好到下班点,他拿起外套,对经过的同事说了句“家门口的雪还没清完”,便离开了警视厅。
几个小时后,降谷零就十分庆幸自己做了这个决定,否则他就会错过这场雨宫在他怀里上演的精彩表演。
上原忽然就监听了雨宫的手机。而雨宫的反应不是恐惧,是眼神都变了,是那种终于等到猎物踏入陷阱的眼神。看来是早有准备。
她调高了电视音量,用漫不经心的语调先从九条最近的状态说起。然后提到了水田梢子和浅川凛子。
果然,这两个人都是被她安排的变量。
她用这两步棋,逼得那位年轻的大臣连最擅长的访谈都频频出错。
而现在......她又在撬动离九条最近的那个人。
降谷零抬眼瞥了一眼电视。屏幕上的九条正在用官腔应付着主持人的提问,大概还没意识到,有人正在下着这盘围剿他的棋。
而更绝的是,雨宫把这一系列操作都栽赃到朱音头上,还说是因为朱音要抛弃九条了。
......实在是太恶劣了。
降谷零差点笑出声。
小仓和大冈筱悬都说,朱音是个会把所有人当成棋子的人。而此时雨宫对待九条的方式,那种层层围剿的下棋手法,似乎正是在模仿朱音呢。
上原应该也很清楚朱音的手段,所以当她看到九条被同样的方式围剿,当雨宫说出“朱音要抛弃九条了”这句话时,她看到的是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的那个可能性正在变成现实。
即便事后上原真的去跟朱音求证,无论朱音怎么回答都已经不重要了。
因为雨宫已经给了她一个更贴近她恐惧的答案,那个答案已经种进了她心里。
至于真相是什么?真相在恐惧面前毫无分量。
这就是Calvados的谎言,一种比真相更有说服力的谎言,让真相本身变得无关紧要。
降谷零低头看着蜷缩在他的怀里的人。她的神情与其说是在执行任务,不如说......是在享受这场游戏。
是的,她在享受,是Calvados正在玩一场她最擅长的游戏。
她抛出恐惧,表示如果朱音抛弃了了九条,下一个就会是你。再递上希望,说自己是被大冈选中、被认定为有能力抗衡朱音的人。然后勾勒愿景,说自己也需要他们,说想借保住九条来争取更多支持。
最后,果然是最经典的收尾:“让我帮你。”
他看着屏幕上闪烁的X标志,忽然觉得Calvados手里捏着的不是一个手机,而是上原莉莉花的心脏。
没有人能逃得过这句话。哪怕接受过她“帮助”的人,下场都不怎么好。可每一次,对方都会乖乖走进她设好的局,甚至以为自己是在主动选择。
可事实上他们走过的每一步,都是雨宫早就铺好的路。
能让人心甘情愿地选中她想要的那个选项,这才是Calvados最可怕的地方。
屏幕上的X急促地闪烁了几下,然后熄灭。监听中断了。
雨宫像是终于完成了一项极其耗费心神的工作,整个人瞬间松懈下来,瘫软在他怀里。
这让他想到了机器人Switch on/off的时刻,忍不住笑了起来,喂了她一颗蓝莓。
雨宫就这么懒洋洋地张嘴接受了他的投喂。
不知为何,他觉得自己好像正在喂一只猫......
他问她,到底是怎么做到让铃川主动联系她的。
毕竟他自己至今连九条家的门都没能踏进去。而她甚至不用接近,就已经把住在里面那两个人搞得心绪不宁,逼得一个频频来催促结案,另一个主动找上门来。
而没想到,她用的只是一个虚假的诱饵,一个根本不存在,而上原又渴望着它存在的东西......
这么想来,刚才那番对话,雨宫几乎全程都在说谎,没有一句是真的。可每一句都精准地踩在了上原的心上,每一句都是此时的上原最渴望听到、最想要相信的“事实”。
雨宫再次吃下他投喂的蓝莓,不知道是不是不小心,她的舌尖轻轻扫过他的指尖。
他不由得战栗了一瞬,也分不清这战栗究竟因为Calvados那精准至极的可怕谎言,还是因为指尖那转瞬即逝的柔软触感。
他试探地问了一下,雨宫甚至都还不知道上原莉莉花就是现在的铃川阳菜,可又十分笃定对方会相信她知道。
好吧,论胡说八道的功力,他还真是望尘莫及.......
而雨宫听到他如此评价后,还真的像一只吃饱了的猫那样,一脸满足地仰起头蹭了蹭他的下巴。
她是不是知道自己这样很可爱。
凌晨两点多,手机震动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
降谷零瞬间清醒,伸手去拿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是拘留所打来的。
怀里的雨宫也醒了,睡眼惺忪地抬起头来。他把食指竖在唇边,露出抱歉的表情,轻手轻脚地下床,接起电话。
“降谷管理官,深夜打扰非常抱歉。”是拘留所值班人员的声音,“关于渡边凉介的拘留期限延长文件,需要您亲自过来签署一下。”
“好,三十分钟后到。”
看来是渡边的调查有进展了。
他挂断电话,再回头时,雨宫又蜷缩成了一团,背对着他。
......现在大概又不想跟他说话了吧。
他苦笑着走出卧室,洗漱、换衣服,整个过程不超过十分钟。
出门前,降谷零又回到卧室。走廊灯从门缝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狭长的光。
得对她说点什么才行,不然看到她这么缩成一团还什么都不说就走了,说不定又会让她失落......
他刚在床沿坐下,那气鼓鼓的一团就向远离他的地方挪了一点点,是那种“我知道你来了但我现在正在生气所以我要表明一下立场”的挪动。
“噗......”他没忍住笑出了声。
对了,这种时候应该要说......
“......咳。”
可那句话他也已经不记得有多少年没对谁说过了,忽然要说出口,竟有点不好意思。
不过,要对她说,一有机会就要对她说。
他又清了清嗓子,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认真一点,俯身过去凑到她的耳边说:“我出门了。”
静默了两秒钟后,他看到她的耳朵动了。说动了也不太准确,就像是警觉的小动物忽然竖起了耳朵,身体还保持着原样,但全部的注意力已经转向了这边。
紧接着,她猛地坐了起来仰起脸,墨黑的双瞳在月光下亮得惊人,带着点刚睡醒的迷蒙,却硬要摆出认真的表情,郑重地回应说:“路、路上小心!”。
跟她第一次说“欢迎回家”时一样,生涩又紧张,像是在完成某种极其重要的仪式。
说完后她也没有移开视线,就那么直直地看着他,像是在确认他真的听到了,想要让他知道她理解这句话的重量,想要确认自己的心情好好地传达给他了。
这时本该要笑着点点头,告诉她“我听到了”的,只不过......
“......!”
因为坐起来时太急了,她身上的被子滑落了大半。她短促地尖叫了一声,又揪起被子把自己裹成了一团。
他也笑不出来,毕竟他自己也一样狼狈。
他强迫自己站起来转过身去,过了一两秒才想起手脚该怎么用。然后又强迫自己往门口走,再说了一次:“总、总之,我出门了!”比刚才更急促了,简直就像是在逃跑。
总觉得如果再回头再她一眼,就会舍不得走了,会把忍不住把她从被子里挖出来,会忍不住再......
卧室门关上之前,身后传来了雨宫的声音,她大声嚷嚷着:“总之,路上小心!”
依然是那种郑重其事的语气。哪怕到了这种害羞得没法见人的时候,她也要尽力让他听见她的回应。
降谷零关上了隐庄的大门,靠在门上仰头看向黑漆漆的天空,深吸一口气,冬夜刺骨的冷空气就这么灌进肺里。
可这不管用,脑海里全是刚才转身前看到的画面。
打在她的头发和皮肤上的柔和月光,认真地看向他的墨黑双瞳,还有隐藏在她的头发之间若隐若现的,他刚刚印上去的印记。从脖颈蔓延到锁骨,甚至更往下,像是一串来不及收拾的证据。
他快步走向停在门边的RX-7,启动了车子,驶出小巷。
后视镜里隐庄的轮廓越来越小,最终被夜色吞没。
一想到也许每天出门前都得面对那种场面,也许今后每天都得接受那种考验......
他猛地踩下油门,仪表盘上的指针跳向一个危险的数字。
糟糕,实在是太糟糕了。
心里虽然这么想着,嘴角却又忍不住上扬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