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习习,将晚归新帝的衣袍吹得鼓荡如帆。
此刻,大步走向书房的官澈觉得浑身舒畅——在故人坟头对饮一下午,已经卸去了积日与旧臣新贵周旋的烦躁。于是,他决定今晚熬个大夜夜览奏牍,补上白天的空缺。
走着走着,突然,他收住脚步眯了眯眼。相隔百米,书房门前跪着的肥硕身躯,他绝对不会认错。
消弭的烦躁开始破土而出。
官澈习惯性用舌尖抵了抵上颚,然后转过半个头示意身后的内侍赵坤噤声,最后毫不犹豫的转向,放轻脚步朝别院走去。
没想到那肥硕身躯根本甩不脱,还没走上百步,他已经听到身后夹杂着粗喘的叫唤:“陛下……陛下请留步!”
垂眼掩下眼中的杀意,官澈弯起嘴角,转过身扯住来人下跪的态势,笑问道:“更深露重,舅父又年高,何故大晚上的躬临朕所?”
“老臣何故来此陛下真的不知道吗?”新任寿宁侯,官澈之舅章鹤年顺势站好,痛心疾首道,“陛下初登大宝自当以国本为亟,婚姻乃嗣续之重,陛下为什么总是一再搪塞拖延?如今迁都幽州平顺府已经闹得人心不稳,更应该早定中宫以安天下。太后为奸人所害之前,一直记挂陛下的终身大事,早早相中陛下的表妹章钰为妻,陛下若念孝道,当速立其为后,才能慰慈魂于九泉啊!”
“再者,自打陛下起事以来,陛下的姑父顾长春及其内弟田植便举族相随,血战不惜身家,此等股肱肺腑,岂可令其寒心?他们家的姑娘,怎么也要出个贵妃才行。这可不是恩赏,这是固权之策,只有这样,内廷的人心才能稳下来,陛下才有可能顺利迁都啊!”
寿宁侯每多说一句,一旁的内侍赵坤心神就不安一分,待其话毕,眼跳不止的他没忍住,用余光瞄了一眼官澈。见人笑意加深,忙垂下眼躬身屏气凝神,心下哀嚎。
寿宁侯脑子不好使,帮他的人也没好到哪里去,今晚怕是要见血了。
官澈现下的确如赵坤所料,心下翻江倒海,才被压下的嗜血念头节节攀升。他不反感被人算计,他也是这么一步步走来的,可算计的如此张狂,如此咄咄逼人,简直找死!
章家、顾家、田家当真以为这天下是他们打出来的?官澈笑意加深,不过是一群只会捡便宜的懦夫!这天下,当与少伯、和他一起长大的莫玖,那才惊天下的符世子、瘦弱书生柳言志……这些死去的英魂共享才是。
章家、顾家、田家当真以为离了他们他就坐不稳这天下?哼,官澈嘴角拉到最大,多少人蛰伏着,只盼一个机会。机会,他愿意给,只要识相。
“舅父字字肺腑,如此劳心劳力疼惜小辈令朕既感慨又惭愧。”官澈笑吟吟地拍了拍章鹤年的肩,“天色已晚,舅父早些回府休息吧。”见章鹤年急切地还想说什么,官澈压着性子打断道:“舅父不要急,最迟三日,朕定会颁诏晓谕拟定后宫之事。”
赵坤弯腰恭送走寿宁侯,瞟了一眼得偿所愿,施施然走远的肥硕身影,将呼吸调到最小,陪着一旁背手站立的官澈静默,等待着风暴来临。终于——
“你不顾生死,躲过卫队,去给陪着乱王自缢的老太监收尸,即使最后被抓也从容赴死,朕就知道你这个小太监是有些本事的。”空气中突然响起不带一丝情绪起伏的声音,“你说,是不是朕看错了?”
赵坤心下长舒一口气,动作却麻溜地跪地重重叩首,诚惶诚恐地请罪道:“奴这条贱命,全赖陛下当年垂怜。今日竟让外臣的手伸到陛下身边,知道陛下行踪安排,奴罪该万死!求陛下容奴一夜,定查出哪个崽子接了寿宁侯的银子,哪条舌头递了不该递的信。”
“若陛下还肯留奴伺候,奴定让手下的狗崽子们知道,内廷的规矩是要用血来温的。”
官澈不置可否,留下赵坤一人,在别院静室的书桌前坐下,凝思了一会儿便执笔刷刷写下几行字。
“来人,拿这个让翰林拟诏。派人盯着忠毅公遗孀,一旦其出城门,此诏立刻发往泽江各处,并在次日在大殿上宣读。”
不论昨日发生了什么,早晨太阳的光依旧泼向四处,洛听雪在出城门的那一刻,轻轻掀起马车帘子,望着越来越远白晃晃的城门楼,脑中闪过许多画面,终究只是叹了一口气,告诉自己人应该向前看,放下了帘子。
被放下的帘子轻摇,挡住了马车外飞驰而过的官家驿使。
与此同时,前几日撤去白帐的泽江明州慈溪县的沈家大宅,一队活雁开道、礼物繁多的说亲马队,也徐徐朝目的地青溪镇前进。
沈墨林陪在提亲队伍主使——自家五叔父旁,一双温润的眼里没了沉郁,只剩极难抑制的欢喜。迎着灿烂的日头,他极尽详细地将烂熟于心的冉家情况讲给叔父听,又十分耐心地回应着叔父对他做为家中独子,这些年不再婚娶,此番母亲离世终于想通的抱怨,只盼着时间再快一些,赶上与冉家小姐的两年之约。
母亲一年前离世,他这里再无泥沼,终能无愧于佳人。若佳人仍然不改初时的念头,他沈墨林愿倾心以待。暖房旁的绿萼梅已经养好,书斋的窗也全换成了明瓦,她想要做什么都好,他定竭尽所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