丙哑然无声。那些石头,每一块都扁平圆滑,显然经过了精心挑选,也只有这样的石头才能在水面上飞得又远又稳。然而,一旦抽离了人为赋予的意义,它们和漫山遍野存在的石头并无不同。
看着夏目伸手在石块里随意翻拣,拾起一块,端详片刻,又放下,再度拾起……丙清了清嗓子,怕惊动什么似地放轻声音道:“刚才说的蓝色花海,是想去看吗?”
“看过了。”
“诶?”
“很漂亮。”
终于挑好了一块,半个巴掌大小,表面有些粗糙,握在手里却很趁手,夏目掂量着石头,目光望向眼前的河流,“丙,你说我能打出几个?”
寻常人能打出四五个的话,夏目肯定更厉害。丙说:“七或八。”
“那我努力打到九。”夏目从草地上站起来,“试试能不能飞到对岸。”
“没问题的。”丙一同起身,见少女还有心情玩闹,心下多少松了口气,她差点以为……但小石堆毕竟不是真的金字塔,几天时间同样也积累不出多么深厚的情谊。
丙笑着问:“不过花海是什么时候看的?”
迎面吹来一阵风,夏目的长发在阳光下像灿金色的帘掠过她的脸,丙闭了下眼,因而错过了少女出手的瞬间,待她再睁眼,石头已如灵巧的飞鸟,贴着水面连续跳跃,划出一串优雅的弧线,一、二……八、九,最终,在距离对岸半米之距时被突如其来的一个浪潮吞没。
“好可惜。”丙说。
夏目静静地望着河面荡开的涟漪,仿佛结局早已在她的预料之中。她开口,回答丙的上一个问题:“我忘了。”
*
用最纯粹的蓝色填充的天空,均匀、饱满,毫无杂质,从落成的那一天起就永恒不变,本身就是一种关于天空的恒定概念。
飘荡在这片蓝色画布上的云朵,完美、蓬松,边缘清晰得犹如剪纸,每一朵都保持着圆润可爱的形状,拒绝散开与改变,忠诚地装饰着这片蓝天。
它们是童真、具有趣味的,它们也是非现实、永无波澜的。而任何美丽的景色,只要失去变化,就会在长久地凝视中变得习以为常。
小兰坐在那里,一块悬浮在空中的石板桥上,双膝曲起,手肘支在膝盖上,眼睛看着不远处矗立在城堡前的旗杆,笔直的旗杆顶端飘扬着一面三角旗帜。
它距离她不远,只需一次向下的跳跃与触碰,旗帜就能顺着滑索滑到底部,代表胜利的烟花将轰然绽放,这次的竞技冒险也将画上圆满的句号。
很快,很近,轻而易举。
小兰抬头向上望去,天空中和云朵齐高的地方,隐约漂浮着几个数字:3-2。
关卡进入“3”的序列后,难度再度增加了,原本只在地上游走的怪物,现在背上长出了翅膀,能够飞离地面;石板与石板间的空隙,出现了由铁环扣成的长链,链条不断旋转且伴随着火焰,使得小兰每一次的跳跃,神经都异常紧绷。
然而习惯是很可怕的事,不过几个回合,小兰就发现这些关卡虽然变得愈加凶险,但还是遵循着一些刻板的规律:飞行怪物的路径是固定的循环,火链的挥舞有精确的时间间隔,一切陷阱的触发都暗藏着可以预判的节奏。
当她的身体逐渐适应了这种节奏,那困难就是可以被掌握的。
所以,历经半个晚上的艰辛后,她坐在这里,距离胜利一步之遥的地方。
她本该感到欢欣,可止不住的倦怠从心底翻涌上来,进而攫住了她。
没有用。
她想用排满的日程和困难的竞技占据时间,使自己忙碌到无暇思考,可兜兜转转,却悲哀地发现这一切不过都是徒劳。
有什么用呢?
没有一个能消解她的烦恼,没有一样能帮助她走出困境。
没有凶案发生的日常安详宁静,看似艰辛的竞技问题明确。
太过纯粹的困难,连解决方法都像写在白纸上的黑字般清晰。
只有人心,如迷雾般深不可测。
“夏目小姐……”
满目绿波中随风扬起的长发,纤细的手指将发丝勾到耳后,转过来的那双辨不清情绪的眼睛,小兰在回忆里投以注视,心口又泛起一阵绵密的酸软。
——“你是人类?还是妖怪?”
事到如今,她才明白这个问题的重要性。她怎么会觉得这个问题不重要,她太无知了。
人类与妖怪,两个世界中间横亘着的是无法逾越的界限。
但夏目小姐,作为特殊的那个人,界限对她模糊了,她站在边界线上,被两个世界的风吹得衣袂翩翩,徘徊在她周围的阵阵汹涌,不断萦绕推挤着她。
小兰无法想象夏目小姐摇摆不定的身影,却又不能否认从那独自屹立的身姿上感受到的孤独。
既无法完全融入普通人类温暖的日常,也无法真正归属妖怪漫长的时光,这是夏目小姐十几年人生面临的常态,往前如此,往后也如此。
这正是让小兰无能为力的地方,源于夏目小姐“天赋之能”致使的一切,这是一种与明确困境相反的,弥散在空气中、无形无质又无处不在的牢笼,没有具体的形态,所以无法被打倒;无法开口解释,就一直存在误解,她找不到任何手段能帮夏目小姐冲破出去。
诚然,没有人要求她这样去做,但作为已经知晓真相的那个人,明知对方在承受什么,她还能够若无其事地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地去与夏目小姐见面吗?她无法粉饰太平。
但如果与夏目小姐见面,她又能说什么?撕开伪装,让注定无法愈合的伤口晾晒在阳光下?这有什么好处?苍白的语言无法掩盖现实的狰狞,她想不到有哪个答案,能足以告慰。
“夏目……”小兰喃喃。
持续的焦虑,左右为难,她的脑海里一直反反复复地想着这些,强烈的责任感致使小兰也成了这份无解痛苦的囚徒。
或许,她应该祈求神明?
闭上眼睛,匍匐在地,只要祈祷,那些悲哀的事就能消失不见。
天真!
小兰苦笑,究竟有谁能帮助她们?
“毛利。”
“兰!”
“小兰姐姐……”
忽然间,白日里听到的关切话语清晰地穿过时间间隙再度来到她的耳边。
“你的空手道……”
“你是最好的!”
“我很担心……”
进步的建议、无上的赞美、私心的忧虑……想来她何其之幸,不过面上稍带犹疑,便迎来前辈、好友、竹马的连番追询。温暖的友爱像柔软的茧,将她细密包裹,隔绝可能会有的外界严寒。
她太幸运!
“小兰……”
喁喁细语,慢慢轻捻,拉长的声音让单调的音节也富有韵律……
“小兰……”
园子、柯南、前辈……以及会关心她的所有人……
“小兰……”
一声、又一声。
她的心却在这样的呼唤中,跳得越来越急,越来越重。
不……
不!
小兰猛地将脸埋进臂弯,她想要捂紧耳朵,让自己不要去听、不要去想,但情绪不受控制,她惭愧自己的碌碌无能、内疚自己的束手无策……但是啊,她很幸福……太过幸福……
而被幸福填充的她的存在,是否就如一面镜子,将映照出夏目小姐那深深的不幸,一想到这点,小兰就恐惧得浑身发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