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钗原略止住泪的，一见宝玉出去，由不得比先更加伤心。伏案大哭会子，想起王夫人命她午后过去，商议年下放月钱之事，只得忍悲唤进莺儿，命她快催饭，又叫打水洗脸。莺儿见宝钗满面泪痕，正要劝，忽见袭人过来，反不好多说什么。一时抬上饭，宝钗吃了，又细细在眼下扑了粉，才赶来王夫人上房。

王夫人正坐炕上看礼单，看一行，叹一声，看见宝钗，便两根手指夹起单子，一面抖搂，苦笑说：“这是珍哥儿才送来的，你瞧瞧，今年租子越发少了，真真儿别过年才好。”

宝钗接过看了看，道：“少有少的过发儿，太太别太着急，只要不短了老太太，老爷太太和宝玉几个，余者再省省也使得。”王夫人道：“那也使不得。”叹口气，又道：“我听珍哥儿说，几处庄子不是报灾就是报欠，派人下去稽考，都回说没有实证，最后草草了结，反添了盘缠之费——且不说这个，我叫你来，是为商议腊月的月钱怎么发，如今还短六百两银子。”

宝钗听了，垂手肃立道：“太太定怎么办就怎么办，我年轻不经事，不敢乱说。”王夫人瞅她一眼，道：“那年三丫头管园子，听说原要分地的婆子交银钱的，怎么后来又没交，改成上供粮食果子纸笔脂粉了——究竟这些能值几何？不如拿钱，还能自给自足些。”

宝钗闻言，心里突地一跳，拿不准王夫人什么意思，因道：“太太不知道，三妹妹原来的主意，是要某人管某事，除定例使用外，余者凭她们自行取利，钱财年终算账即可。

太太细想，园子大，事项多，每年账务来往多则七八百两，少了也有四五百两。这一大宗钱都越过账房，那里人可不生怨？又牵着银库，买办房。三妹妹倒是想个办法，索性归账都归到里头，不与那些管事相干。”

王夫人道：“这也是个主意，为什么不这样行呢？”宝钗笑道：“只因有个缘故，园里各处收支不等，如何定准各人需交的钱数呢，这个多了，那个少了，闹将起来都是事故儿；再者银子太打眼，那些管事嘴上不说，暗地也必不服，且大账套着小账，难以管理；因此我的提议，任她一人揽一宗事，不交钱，只按月交些吃喝玩乐用物，外头人不抱怨了，没领事项的人也不眼热，且每年领了事的婆子拿出几吊钱分给她们，再没不公的了。”

一席话，说得王夫人连连点头，宝钗又笑道：“我还有一点私心，我想咱们这样人家，没有为几百两银子钻营算计的，那倒失了体统。太太想，可是这个理儿么？”

王夫人先听了别人小话儿，说园子里那些有进项的人阳奉阴违，只管拿些此等东西糊弄上头，真真好的自己偷卖钱私藏了。又说还不如交银子，至少明明白白有准数儿，大家分得也多。

王夫人原不知这一节事，初始听见了，也怪宝钗糊涂，不要银子却要那些霉烂东西。这会子宝钗这样说，想一想，当是那些做杂活的贪心，或嫌白分得的钱少，嫉妒包院子地的人，又笑道：“好孩子，还是你想的周到。只是月钱之事迫在眉睫，我也不知如何是好。”

宝钗迟疑道：“上下做冬衣的钱已挤了又挤，再挤不出来。几个庵庙的月例灯油也不能减，唉，幸而现在年例摊成月例，还可勉强应付。不如太太想想，寻几个用不着的家伙押些钱，过年后设法赎回，也就是了。”

王夫人打的主意，是用宝钗嫁妆银子垫补，但这话不好明说，呆了半日，只得打发宝钗先走。过了几天，终是王夫人宝钗凑了几样首饰，出当换钱完事。

之后琐事不必多描，转眼已到岁除年暮，贾府内有诰命女眷照样进宫领宴朝贺。回来祭宗祠，焚帛奠酒，又往尤氏上房坐了一回，便领众人回到荣府。坐不多时，几个老妯娌前来拜会，贾母忙迎着让至上坐。

邢夫人王夫人，尤氏等妯娌四人并三春姐妹都在这里，大家说笑着。这时贾赦贾政带着族中子弟上来拜年，男女长幼各自挨次行了礼，仆役下人门也按等儿磕过头。众丫头一色葱绿袄儿月白裙儿，外罩水红掐牙背心子，系着水红腰带，流水儿捧上屠苏酒、合欢汤、吉祥果、如意糕【注1】，又有各色安乐菜和暖锅子。

宴过一半，贾珍带着贾琏宝玉等从王旁兄弟又进一回酒，从草头重孙辈也跪在门外，贾蔷因过继给了贾珍，便是他和贾蓉在最前头。

吃完酒，贾母进房更衣，那几个别房老太太并蓉蔷诸人尽皆辞去。贾琏趁间禀道：“前日在外头看见一个机括自行虎，一个座钟，都精致的了不得。我想老祖宗明日为贵妃贺寿，不知用上用不上，可要拿过来瞧瞧。”

贾母想了想，点头应了。贾琏忙命人取来，先看那自行虎，不过手掌大小，通身皆金，两只眼睛都由红宝石镶成，虎头昂仰，鬃毛须张，便如真的一般。贾琏忙命抬过长几，拧紧机关，把金虎放在几上。那虎四足齐动，稳稳便向前走，一面走，虎头左右摆动，虎口也一张一合作态咆哮，约莫四五十步后，才“咔哒”一声停住。

众人都道：“有趣有趣，再把钟拿来，瞧瞧什么样儿的？”说未完，两个小厮早抬个玻璃罩顶的大盒子放在几上。贾琏小心揭开罩子，底一层是江水海崖座，紫檀木雕出祥云，云头镶累丝金边。第二层便是白玉珐琅芯子钟面，钟面上又一层祥云，云中捧出一座宫殿。

贾琏将两跟针都转到最上头，须臾二针向合，只听“铛铛”三声钟响，音乐乍起，宫门启扉，走出个一寸来高，手捧如意的福星老儿，忽然如意缩回，弹起一个小牌儿。贾母忙带上眼镜，还未看清，第二个小牌儿又弹出来，须臾一字儿排开四个。贾母笑道：“我猜着了，那上面必定是句吉祥话儿。”

贾琏忙道：“正是，连起来是‘福如东海’。”一语未完，福星退回，扉合闭，乐恰止。大家都道：“果然精妙异常，这次出来福星，下刻钟莫不是禄星？”贾琏笑道：“恰是了，禄星捧的是元宝，换的字是‘禄满千钟’，再后是寿星，寿桃下去，上来‘寿比南山’ 四字。他三个各出四次，针就走完一圈了。”

贾母又细瞧一阵，问贾赦贾政道：“你们看如何？”贾赦道：“东西好是好，但不知从何而来，做价多少？”贾琏躬身道：“这是我那大舅爷拿来的，听说福建一个官儿带来，来路可保清白。那金虎卖三千，自鸣钟卖五千。”

贾赦听罢，便有些心动，转头问贾政时，却见贾政盯着座钟发呆。原来贾政夜得一梦，梦见祠堂祭祖，正要下跪却绊倒摔了一跤。脚尖蹭在红毡拜垫上，竟蹬出鸡子儿大小一个破洞。贾政慌得去捂，那洞反越来越大，眨眼间拜垫化作碎片，在祠堂各处乱舞。有几片落入焚池，带出火星溅在幔子上，卷得房顶廊柱全烧起来。

众人又急又怕，连滚带爬逃出门。忽然天空一声虎啸，又闻“铛铛铛”几响，飘雪般落下层层纸钱，沾上人身就粘紧住，再也甩不下来。一霎时，众人头脸口鼻都被糊住，变成白纸人横七竖八躺在地下。只有贾政胸口一处未被沾上，也吓得到处躲避，忽然撞在墙上，才冷汗淋漓醒来。

贾赦又叫几声，贾政才回过神来，贾赦看他面色发白，又道：“若嫌贵，设法压压价也使得。”贾政一个激灵，忙道：“供礼已经备齐，不比这两个差的，依我说不要也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