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袖扬起,气势磅礴如双龙出海;垂落之时,又温婉如烟,仪态清雅绝尘。
待到他启唇唱腔,声穿云霄,清越如凤鸣,低回似泉流,一字一句,皆动人心魄。
顾瑶看得怔怔出神,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从容颜到身姿,毫不掩饰地打量,满心都是惊艳。
太美了,纵使用风华绝代形容,都显得俗套。
不知过了多久,高台之上的身影早已离去,她依旧愣在原地,久久未能回神。
这是她看过最动人心魄的一场戏,从不是戏文精妙,而是演戏之人,美得不似凡尘俗子,宛若谪仙降世。
就在她失神之际,一道温柔缱绻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几分调笑的蛊惑,“你是对戏满意,还是对人满意?”
顾瑶心不在焉,脱口而出,“都满意。”
那声音依旧缠绵,又追问道:“那是喜欢戏多一点,还是喜欢人更多一点?”
顾瑶毫无犹豫,应声答道:“自然是……唔!”
“人”字还未说完,她骤然回神转身,唇瓣竟无意间擦过华宸的唇角。
意识到自己冒犯了他,顾瑶连忙后退,满脸愧疚,“抱歉!”
华宸却毫不在意,唇角带笑,“戏已散场,该回去了。”
说罢,转身离去。
他走后,顾瑶才发觉自己双颊滚烫,心跳始终无法平复。
自那夜之后,顾瑶胆子大了许多,不再刻意躲避,反倒时常主动关心华宸,日日与他谈天说地。
二人从不提及江湖厮杀,只聊些家常琐事,从天南地北的趣事,说到寻常人家的烟火日常。
相处日久,两人时常相谈甚欢,顾瑶对他的照料也愈发细致,亲自下厨做他爱吃的饭菜,为他缝制衣物。
朝夕相伴间,华宸对她,也渐渐动了真心。
在遇见顾瑶之前,华宸一直以为,自己的一生都会执着于追求至高武学。
在他看来,唯有练成天下第一的武功,无人能敌,才能不被人欺凌,才能受万人敬仰。
可遇见顾瑶之后,他忽然觉得,世间万物,都不及眼前这个人重要。
顾瑶虽是闺阁千金,却没有寻常世家小姐的刻板规矩,说话做事随性自然。
华宸养伤期间,是这个从小娇生惯养的大小姐,放下身段,为他洗手作羹汤,亲力亲为照料他的衣食起居,一日三餐,从未间断。
建兴二十年一月,华宸的伤势彻底痊愈,顾瑶看着他,再次开口,“你打算何时离开?”
华宸眉头微蹙,不解地问,“你这是在赶我走?”
“你的伤已经好了,理应离开了。”顾瑶语气直白,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早已对顾瑶动心的华宸,自然不愿离去。
起初他还不愿强求,可无意间得知顾瑶与白鸿泽自幼定下的娃娃亲后,他心底的执念彻底爆发,从此对顾瑶,一心只想争取,绝不放手。
他这一生,颠沛流离,失去的远比得到的多,而顾瑶,是他此生第一个动心的人,他绝不愿将她拱手让人。
自此,他开始对顾瑶展开热烈的追求。
顾瑶起初只当他是戏耍,在她眼里,戏子向来薄情,何来真心可言?于是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
可华宸从未死心,一遍遍向她许诺,会倾尽一生对她好。
顾瑶终究抵不过他的软磨硬泡,不过七日,便答应与他结为夫妻。
那时华宸以为,是自己的真心打动了她,后来才知晓,顾瑶答应的缘由,不过是他那张雌雄莫辨的绝世容颜,让她难以克制心底的贪恋,才甘愿应允。
华宸本就容貌出众,气质卓然,身形挺拔,连声音都格外动听,总能轻易勾动顾瑶的心弦。
得知此事后,本就爱美的他,愈发注重自身模样,每次见顾瑶,都将自己收拾得愈发耀眼夺目,再用温柔的情话,一点点蛊惑她的心。
他总爱贴着顾瑶的耳畔,说些暧昧动情的话语,每每撩得顾瑶心痒难耐,克制不住心底的情意,对他亲近亲昵,动手动脚时,他也从不抗拒还手,反而主动敞开衣衫,任由她对自己为所欲为。
一夜温存过后,华宸总会眉眼含雾,带着几分委屈看向她,我见犹怜的模样,让顾瑶愈发心动,情意愈发浓烈。于是又是一轮翻云覆雨,一日温情。
华宸本想以这样的方式,将顾瑶永远留在身边,生生世世,不离不弃。
可他万万没想到,顾瑶竟会先一步离他而去,这成了他此生,永远无法释怀的痛。
若能重来一次,华宸绝不会再因年少的冲动任性,伤了自己最珍视的人。
华宸自幼无父无母,从无尽的黑暗中挣扎求生,他虽收留了曲柒娘,却一直是自己独自扛过所有苦难,从未被人这般真心实意、毫无算计地照料过。
顾瑶,是这世间第一个,待他纯粹赤诚、悉心呵护的人。
若有重来之日,他愿只做魔教教主,不争不抢,陪顾瑶走过四季晨昏,从春到冬,从青丝到白发,平安顺遂,共度一生。
而顾瑶心中,也藏着此生最大的遗憾。
遗憾自己先走一步,无人再这般悉心照料华宸的余生;遗憾没能看着一双儿女长大成人,陪他们走过岁岁年年。
顾瑶拔剑自刎时,临终之际,她眼前浮现出一场虚幻的光景,那是她穷尽一生,都未能实现的圆满。
春日暖阳洒在戏台上,照亮华宸唱戏的侧脸,他咿咿呀呀地唱着,唱念做打,将戏中角色演绎得淋漓尽致。
嗓音时而浑厚,时而婉转悲凉,一字一句,都唱进了她的心底,引得她不住拍手称赞。
他在台上唱戏,她坐在台下的摇椅上,悠闲地磕着瓜子,吃着点心,摇椅轻轻晃动,岁月静好。
华清兰与华凌风时常在一旁嬉闹,女儿夸赞着父亲的戏文绝妙,儿子则处处让着妹妹,一派温馨。
待到戏散场,一家四口,相伴而立,眉眼间皆是安稳幸福,一生平安,岁岁无忧。
只可惜,这终究只是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