宏光四年,鄞州城外,藏着一处不起眼的村落,名唤清水村。
村子依山傍水而建,住着三百多户人家,民风淳朴敦厚,百姓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人人勤劳本分,邻里和睦相亲。
裴子衿与裴嗣音死里逃生后,便隐姓埋名,在此处定居下来。
当年变故,汪瓒残忍打断裴子衿双腿,挑断其周身筋脉,废去他毕生武功。
二人辗转逃至清水村后,裴嗣音散尽所有积蓄,遍寻医者为他医治,终究只保住他的性命,断裂的筋脉在她日夜精心照料下,虽慢慢愈合,可双腿彻底瘫痪,一身武功也再无恢复可能。
此后,裴子衿终日只能坐在素舆上,全靠裴嗣音推着,方能移步。
裴子衿满心愧疚与心疼,他身为男子,本该护心爱之人周全,如今却要让她日夜操劳、悉心照料,事事为自己奔波受苦,这份无力感,日日啃噬着他的心。
初到清水村的那段日子,裴子衿数次寻死,只想着一了百了,再不拖累裴嗣音。
每一次,都被裴嗣音拼命拦下,她哭着抱住他,声音哽咽,“若是哥哥走了,我在这世上,就真的孤身一人,再无牵挂了。”
一句话,彻底击碎了裴子衿寻死的念头,却也让他陷入更深的自责之中。
为了减轻裴嗣音的负担,裴子衿寻了一份营生——坐在家中,为乡邻代笔写信。
他的字迹与文采,放于天下文坛,或许不算顶尖,可在这清水村中,已是数一数二。
村中姑娘寄给心上人的情书、逢年过节的春联、妇人写给远在边疆征战丈夫的家书,还有各类寻常书信,他都一一执笔,收费公道,靠着这份薄利,勉强贴补家用。
日子一天天过去,裴子衿渐渐爱上了这份归隐田园、与世无争的生活。
没有朝堂权谋算计,没有人心虚情假意,与心爱之人朝夕相伴,一年四季平稳安稳,一日三餐烟火寻常,身处太平岁月,这般光景,已是人间难得。
是夜,月明风清,繁星缀满夜空。
屋内一盏烛火摇曳,光影明明灭灭。
裴子衿半躺半靠在榻上,裴嗣音刚为他沐浴更衣完毕,他周身散着淡淡的冷香,清浅绵长。
没过多久,裴嗣音推门而入,她身着一袭素色亵衣,一头散乱的长发,已被细细梳理整齐,垂在身后,头上、身上再无半点珠翠钗环,素净温婉。
她走到榻边,褪鞋上床,蹲下身,小心翼翼地为裴子衿掖好被褥。
此前所有医者都反复叮嘱,他的双腿已然无知觉,万万不能受半点风寒。
只因这一句叮嘱,裴嗣音数年如一日,照料得细致入微,从不敢有半分懈怠。
裴子衿看在眼里,心底满是化不开的暖意,又夹杂着挥之不去的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