池浪跑上去之前,荀警官和跟她来的警员在楼下拉住他,示意他静音。
池浪当即领会。
确认厉明听不到他们的声音后,荀警官语速快而清晰地说:“我跟你一起上去,我会在楼梯间守着,随时准备接应。你尽量安抚他的情绪,不要刺激到他,有机会的话就把他往楼梯这边引——当然能直接劝下来是最好的。”
“好。”
“我们先跟布防的警员碰个头,等会儿我会在楼顶的楼梯间守着,以备突发状况。有什么不对立刻喊我。”
池浪点头,而后飞快大跨着步子往楼上赶。
池浪走后,荀警官和周警官同步着信息:厉明到Z城后,因为铁路全封闭管理,他没能靠近过铁道,也没有进行过其他可疑行为。似乎真的只是想看一看可能的埋尸地点。
基本能排除他本来就很小的知情嫌疑。
周警官回复:
「知道了。我这边已经联系好人了,很快过去,准备开挖」
到了楼顶,池浪径直跑上天台,厉明早就回过头在等。
厉明忍不住朝前走了两步,池浪很快靠近,直接抓住了他的手,把人往后一拉,走远几步,然后一把抱住。
他站得离栏杆太近了,这楼又破,万一年久失修……
厉明挂断了后半段只能听到池浪急促喘气声的电话。
池浪看着他,很憔悴,眼底的青黑十分明显。
熬夜的确是影响颜值啊。
估计自己看起来也好不到哪儿去。
以后还是得尽量想办法哄他睡一会儿,哪怕只睡个把小时呢。
“你怎么来了?”厉明能感觉到他跑得身上热烘烘的。
池浪努力平复着呼吸:“好奇你长大的地方什么样,你也不邀请我一块儿,我就只好自己来了。”
语气很是怨念。
“也……没什么好看的。”
厉明跟他讲了讲刚查到的,这片土地上近一二十年的历史。
池浪终于把视线从厉明身上分出去片刻。
抬眼从楼顶望向铁路,他一眼就认出这是厉明微信头像里那几条绵延不绝的轨道。不过是镜像的。
除了轨道本身,这个地方对池浪来说无疑很陌生。尤其是对面那群高高的烂尾楼,看上去一片死气,让人不太舒服。
“我其实都不太能认得出哪儿是哪儿了,还是看着地图摸过来的,”厉明伸手一指,“不过那个石墩,就是断头铁路的尽头。”
他们现在在铁路北边,被石墩中断的那条废弃铁路位于最南侧。要不是他们到对面来了,那即便能进到工地里面,也不一定能看清最想看的。
一个静止的石墩,当然看不出什么。
但视野另一侧忽然出现了一群人,他们带着铲子等各种挖掘工具,还牵了一条穿着工作背心的警犬。
他们从黄色的安全作业门进入,向着石墩的方向移动。
“是……周警官吗?”厉明立刻联想到案子。
原本因为池浪的到来而放松一些的心情再次紧张起来。
池浪注意到他的紧绷,说:“下去吧,我恐高。”
厉明面色稍显木然地笑笑:“别逗了,三楼玻璃跑道里拿卡丁车漂移的人……恐哪门子的高?”
“那我害怕,”池浪抱着他蹭了两下,作出撒娇的样子,“我不想看……怕晚上做噩梦。”
“……”
厉明其实是有些想看的。
同时也怕。
又怕又想看。
他还以为自己会躲得远远的呢。
不知道是不是和池浪玩儿赛车一个心理。
好像这样就能体验春姐曾经直面死亡时的感受。
“等会儿吧……万一……”
万一什么?
万一什么也挖不到?
这可能吗?
那要是挖到了呢?
那这会不会是,他和春姐的最后一面……?
厉明收拢眉心,锁死。
他看着搜寻犬绕着石墩转了几圈,警察带着它逐渐扩大范围,但它始终没叫。
因为有篷布包着,气味散不出来?
何况都已经过去八年了。
厉明不知道自己怎么还有余力想这些。
只知道那边似乎商量了一会儿,众人分散好站位,就摆开架势准备动工了。
第一铲子下去的时候,厉明猛地一下攥紧了池浪的手。
铁锹摩擦着道砟,发出类似指甲刮黑板的声音。
耳鸣被按下启动键。
“走吧,好吗?”
池浪抱着他侧了侧身,不让他直视现场。
厉明却忽然说:“你今天来的时候,是不是怕我跳下去?”
池浪的呼吸错了一拍。
“不会的,这个死法不好看。
“而且谁跳楼会挑个五层高的小楼啊?摔成个瘫痪怎么办,想死也死不了了。
“对面三十层呢,还净是些盖了一半儿的水泥壳子,掉下来也砸不到人,要跳肯定首选那边儿啊……”
厉明窝在他颈间故作轻松地说,身体却不受控制地轻颤着。
池浪把他的两只耳朵捂起来,贴着自己的手背说:“我知道你不会的。不是说好了吗,你相信我,我也相信你。”
他亲了亲厉明的太阳穴,稍稍加快了语速:“他们进展没那么快,回去吧,郑郴还在楼下等着我们呢……”
“——可那是我妈!”
这几个字带着破风的哮鸣音。
厉明突然有些哑了。
“我都八年没见过她了……”
楼顶的风帽一圈一圈不知疲倦地转着,发出轻微的声响。
池浪仰起头,还是没能阻止眼泪突然涌出来。
嘴唇剧烈抖动着,他只好把它和没说完的话一起按在自己的手背上。
列车一会儿一趟地经过,对面的叮咣声却一直没停。
高速旋转的车轮逐渐缓慢下来,变幻成在视觉里延迟的三轮车辐条,春姐要使出全身的劲才能蹬动装满了水果的三轮车——厉明这才想起来,不只是这八年,其实就连在平常的日子,他也很少见到她,即便见到,也很少认真看看她的脸。
过了一会儿,池浪把一口太过哀伤的气吐出去,捧着厉明的脸,看着他的眼睛。
“你这么漂亮,春姐也一定很漂亮。她一个大美女,怎么会愿意留在自己孩子心里的是这样一副样子呢?”
厉明看着他,眼泪像坏掉水管里漏出来的水,他却无视了眼中的刺痛感,倔强地看着池浪。
“起码这样,我想她的时候,还有得想。”
他简直固执得气人。
“是吗?”池浪倏地放下手,大声问他,“你觉得记住自己亲生父母的死状,或者他们的尸骨被挖出来的样子,你就能凭借被那幅画面不停折磨的感觉而惩罚自己、获得解脱吗?”
厉明双眼圆睁着,直直地看着他。
“那这种事我太有发言权了,我来告诉你——不会。
“等着你的只有再纯粹不过的折磨。
“你不仅不会侥幸得到解脱,甚至会因为心存这样的侥幸而每天更加唾弃自己一点。
“你会责怪自己为什么不能记住更多他们爱你的瞬间,反而把他们最鲜血淋漓、最白骨森森、最不愿被孩子刻在脑海中的那一面放在记忆的最浅层,为什么把这样的画面和对他们的回忆紧紧绑定在一起,甚至成了某种触发指令和代名词!”
厉明被这些话定在原地,不能动弹。
原来他竟是这种人吗?
因为自己的悲伤近在咫尺,就对别人看似遥远的悲伤视而不见。
可那天聊到池浪的爸爸时,他明明也真切地痛其所痛,伤其所伤。
此时此刻也正有无尽的歉疚感挤成一团哽在喉口。
——那为什么除此之外,他的心底又生出了一些熟悉的排斥感,甚至是对池浪的不满呢?
半晌,厉明才点点头,轻声说:“好。”
池浪以为他听进去了,刚要再劝,就听厉明发问:“刚才你说相信我,那我想问问——你为什么要带着警察来找我?”
不仅仅是周警官,他站在楼顶,自然也看见了和池浪一起跑进家属院的荀警官。
凭借体貌状态以及池浪能准确找过来的可能原因,要推测出她的身份并不难。
说完,厉明并不等池浪回答,绕过人就要下楼。
他可以不强迫自己去看春姐七零八落的样子。
但同时也忍不住对池浪的做法感到愤怒和屈辱——这就是他在池浪心里的形象,一个真的可能杀人——包括自己的人。
这就是池浪说的“相信”。
他甚至有点想笑。
而池浪听完厉明的质问,同样重重“哼”出一口气,在他错身经过的时候,一把抓住了他的手腕。
因为知道荀警官就在楼梯间,所以有些话必须现在说。
你要信任,要坦诚——那就坦诚到底好了。
“跳楼不好看,你以为跳河就好看了吗?”
厉明猛地刹住步子,骇然地回头看着他。
“人在水里泡一晚上,还能看吗?那样你就能接受了?”
池浪也看着他。
厉明在池浪眼里看到一层明显的水光。
两人都是一夜没睡,但似乎是情绪使然,此时这双眼睛里的红血丝显得格外狰狞。
“你怎么……”
他怎么知道的?!
厉明感到脑海中一片惨白,连耳鸣都被吞噬干净,一切感知都从他的世界里消失,包括他自己。
如果说厉向东坦白自己杀了春姐时是在他体内放了一把火,引发了大规模爆炸。
那池浪的话就是在他的废墟之上倾泻暴雨,让他分崩离析的滚烫残渣飞快被雨水打得颤抖,速冻成比铁块还僵硬的东西。
这是他从未泄露给任何人,藏在心底最隐蔽的位置,比“厉向东”、“春姐”等字眼还要不可告人的阴暗秘密。
他仅剩的,唯一绝对不想被池浪发现的禁忌。
他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想问我是怎么知道的?”池浪的一只手忽然钳住厉明的后脖颈,将他狠狠拉向自己,“你以为你打算跳河的那天凌晨,跟着你沿河堤走了十分钟的那个黑影是谁?
“如果不是我那天把你赶走了,你还能经历后面的一切,我们还能有今天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