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漱只顾追春杳杳,不知不觉追至天明,看看天色凉得紧,日头渐渐起来。当时疾倒身时,见个紫衣男人在路边遇到乞婆求水,他慷慨解囊分水给几个村民,乞婆只取所需就谢绝,紫衣男子自己啃起干硬烧饼。
前行一段路,殷漱见紫衣男子在附近撞见一个大胡子持刀教训一名抢水的黑脸村民。殷漱见那大胡子饶过村民离去,紫衣男子上前为伤者上药,却被对方用斧头挟持索要水囊。危急关头,去而复返的大胡子纵身踹倒村民,再度要取人性命,被紫衣男子拼命拦下。大胡子讥讽他多管闲事,最后收起刀,催促他离开。
殷漱本想向那紫衣男子和大胡子问路,却远远望见他们转身穿过四通八达的田野,往一座茶寮去了。
殷漱见了,奔入那茶店里来,敞着木门,拂衣入了,热气袅袅,都是座头。
殷漱拣一处坐了,把腰间玉狮子摸转了头。抬眼看时,对面一个背着木箱子,穿着棕布衣的壮汉低头吃着,筷子夹起面条,津津来味。
只见一个茶保来问:“客官,吃什么茶?”
殷漱道:“先取一碗来,无需精制的野茶,只为解渴,不为品香。”
“好嘞。”
少顷,茶保将个壶儿盛茶来,一头帕子擦桌,一头将茶放在桌上。
殷漱听了,墙边座头那大胡子逼着紫衣男子算账,张口就要他十两救命钱。
殷漱见那紫衣男子囊中羞涩,声称路上把钱都给了生病的大伯和待产的姑娘。
那大胡子气得揪住他衣襟,紫衣男子只好承诺到好酣坡后用月钱偿还。
大胡子改口要加利息,要求同他结伴赶路,叫他“钱到味”。
紫衣男子愣愣念了一遍这个名字,“钱到味,”念完之后忽然笑道:“我叫徐收收。”
不知道为什么,殷漱觉得这两人的名字挺合适他们的。
当时门首光里一个身材高大,相貌魁梧,男人跨进门来,头歪戴深檐草帽,身穿红袄子,套着粉绿底子的皱裤,走腿也似一阵飓风。
掌柜笑迎:“羊三爷!您来了!快请快请,”他一边说,一边朝里头喊,“茶保!把面端过来!”
茶保应声端着托盘过来,在壮汉男子桌边停下,放下碗时小声说了句:“客官,您的春头面,牛肉和馒头一会儿就到。”
那壮汉点点头,眼睛却没离开面碗,筷子在汤里搅了搅,挑起一筷子,吹了吹。壮汉身后站着两个男人,原本百无聊赖四处张望,这会儿目光齐齐盯在门后。周遭客人也停了瓜子,觑着羊三爷转了。
壮汉浑然不觉似的,低头吃了一口面。
殷漱见掌柜腰缩成弓:“羊三爷,您欢喜坐哪张台?”
羊三爷没答话,在屋里扫着看,从墙边走,过几张桌,不紧不慢,闷在壮汉的桌边。
殷漱松了一口气,满座宾客遂放心来。
掌柜上前一步,手掌在台上拍了,催道:“喂,我们羊三爷要坐你这儿。”
壮汉抬头,嚼着面腮鼓鼓,看了叉着腰瞪着他的羊三爷,眼神将壮汉钉在椅子上似的。
壮汉摆了摆手,含糊应道:“嗯……随便坐啦,”将筷伸进碗里。
羊三爷的眉头拧了,压凳坐来,只腿翘起支凳,瞪着壮汉埋头吃了半碗。
壮汉觉了,抬起眼看凶神恶煞的王三爷,像要生吞他。
壮汉咽了,迟疑着:“兄弟…你…你喉咙不舒服啊?”
殷漱见羊三爷猛地前倾身子,话从牙缝里蹿来:“滚…吧…”
壮汉吓了一跳,筷子停了半空。
掌柜忙堆着笑来:“羊三爷息怒!息怒!这位客官是外来的,不懂规矩,不知者不罪,不知者不罪……”转向催道,“客官,劳烦您还是坐那张台吧。”
壮汉看了掌柜,又看了羊三爷,默默端碗避到墙边坐了。
殷漱见掌柜松了眼,扭了头赔笑:“见了我们羊三爷还不赶快回避,真是岂有此理。”
茶保至壮汉桌边,去端他的碗:“客官,我给您再换一碗去。”
壮汉点头,目光越过茶保的脸颊,落在门边。
掌柜凑到羊三爷身边:“羊三爷,鹿二爷和虎大爷还没到,要不咱们先点菜,您也来吃药酒?”
“鹿二爷还没到,谁敢点菜?”
茶客齐齐看去,壮汉转了一眼。大胡子按着紫衣男子的肩头。
殷漱看那貌相魁拔的男人来,头箍着皮帽,穿貂鹿皮甲,脚着一双鹿皮宽靴,走起路来脚底生风。
掌柜抱拳揖道:“小人不敢!小人不敢!小人知鹿二爷向来准时,这是怕鹿二爷到了此间,若要酒菜时,须您久等,方才想着先点菜。”
鹿二爷将头来点,脸肌将了松来,一面道:“嗯,算你想得周全,” 一面扫看屋子,盯了壮汉。
壮汉背着他吃着碗,浑然不觉盯着意思。
鹿二爷脸沉来,绕桌子,朝那边走去。羊三爷起身跟去。掌柜跟对影儿,在壮汉后站了。
鹿二爷踹着凳腿,往前一滑。壮汉向前一栽,险趴到桌,忙稳了身,回头看去。
鹿二爷摆了摆手,嘴皮子一翻:“哼,滚。”
掌柜指道:“你这个人……笨头笨脑的,就知道吃,一点儿也不看看风头的!”
壮汉张了张嘴,觅不出只言片语,忙起身,却被茶保拉胳膊去了另桌。
掌柜笑着招呼:“二位爷,二位爷,来来来,坐坐坐。”
当时门口一喝。
壮汉刚被拉到一边,茶客齐齐看。
那魁梧男子立在门中,顶着门檐,头戴白毡冷帽,眼睛也似一对铜铃,眉峰勒鬓,身穿宽大虎袍子,脚着一双虎皮蟒靴,众茶客都矮了半个头来。
“虎大爷,虎大爷来了。”
殷漱见虎大爷扫看座头,又盯了壮汉。
壮汉将只筷子向嘴,咽颗花生米,觉到目光,抬起头,对着铜铃眼睛,那手一颤,花生米掉在桌,哆哆嗦嗦放了筷。
虎大爷向他走来。
茶保忙迎去,张臂想拦:“虎大爷,虎大爷,他是外来的,他不懂规矩。”
“滚,”虎大爷手一挥,茶保往旁边一歪在地。
壮汉腿肚子渐渐软来。
虎大爷离近壮汉。殷漱嗅到其腥膻之气。
“甚么人敢看着我虎飙,还敢吃面?”
壮汉只顾结结巴巴:“你……你不欢喜我吃面,那……那我吃茶?”
虎大爷抿了嘴,鼓了腮,瞪了眼。
壮汉忙道:“你不欢喜我吃茶?那…那我吃馒头?”
虎大爷拧了高眉。
壮汉低道:“你……你不许我吃馒头?那……那我啃瓜子?”
虎大爷面皮也似一个锅底,喝道:“谁不知道我虎大,欢喜独占整个茶馆,你没有看见其他人见着我来,都立刻跑掉了吗?你这般无礼却怎的好?”
壮汉道:“方才…方才没看见……现在看见了。”
虎大爷眯了眼来:“却是太迟了。”
殷漱见虎大爷一把掀桌子,碗筷哗啦啦摔地,大手一伸,揪了壮汉肩衣,将将甩出去,当时一把扇子压着他的胳膊,却像压了座山,虎大爷的胳膊动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