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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17·伯爵、奥格·杀戮、突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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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他又一次和同伴失散了,就在他跟随那家伙突围的时候。

奥格佝偻着背,石锤沉重的木柄压在他肩胛骨之间,如同背负着一座微缩的墓碑。石锤粗糙的方头拖在地上,刮擦着湿漉漉的墓砖,发出沙哑的呻吟。他另一只手紧紧攥着黄铜铸造的□□喷口,指关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那是唯一能在这片被诅咒的土地上汲取暖意的物件。

头顶的血月被浓雾切割得支离破碎,投下片片病态的红斑,落在那些东倒西歪的墓碑上,像凝固的血痂。

风裹挟着墓土和某种更深沉腐败的气息,吹动他破旧风衣的下摆。风中还夹杂着一种声音——一种极其微弱、极其压抑的呜咽,如同受伤的幼兽在寒夜里被遗弃。

奥格的脚步顿住了。他侧耳倾听,那呜咽声断断续续,从前方一座半塌的家族墓穴深处传来,被石壁和雾气扭曲得更加凄凉。

同情心,这该死的、不合时宜的同情心,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那些冰冷的训诫在他耳边回响:“它们已非人,唯有净化。”

可这声音……这声音里残留的人性碎片,像针一样刺穿那些铁律。他无法视而不见。他必须去看看,哪怕只是……只是确认。

他拖着沉重的脚步,走向那座倾颓的墓穴。

拱形的石门歪斜着,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黑暗。呜咽声清晰了些,带着一种令人心碎的、绝望的颤抖。奥格深吸了一口气,那混合着湿土、霉菌和一丝若有若无血腥味的冰冷空气刺痛了他的肺。他举起□□,按下启动阀。嗤嗤的气流声响起,喷口处亮起一点稳定的、温暖的橘黄光芒,像黑暗深渊里唯一摇曳的烛火,勉强驱散了门洞边缘的浓稠黑暗。

光晕的边缘,勾勒出一个蜷缩在角落的轮廓。

它……或者他?

身形佝偻得不成样子,几乎缩成了一团。褴褛的灰色长袍,像是某个低阶神职人员的旧袍,此刻已被撕扯得破烂不堪,沾满了湿冷的泥土和深色的污迹。它的头深深埋在臂弯里,肩膀剧烈地耸动着,发出那种压抑到极致的、仿佛下一秒就要窒息断气的抽泣。它的手——那手指异常细长,指甲却已变得乌黑尖锐,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在石板上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它看起来那么小,那么脆弱,像一个被全世界抛弃的孩子,在绝望中舔舐着无形的伤口。

奥格的心脏猛地揪紧了。

他甚至能想象出它——他——在彻底迷失前,穿着这身不合身的旧袍,在某个角落默默祈祷的样子。也许是个在病痛中挣扎的可怜人,也许是里某个负责打扫落叶的沉默少年……现在,却被扭曲成这副模样,困在黑暗的墓穴里,连哭泣都只能发出非人的呜咽。

“主啊……”奥格的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悲悯,“宽恕……宽恕这一切吧……”□□喷口的火光微微摇曳,映照着他眼中深重的忧郁和挣扎。

这句低语,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

那蜷缩的身影猛地一震!抽泣声戛然而止。

埋在臂弯里的头颅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极其缓慢地抬了起来。

奥格手中的火光猛地一跳,几乎熄灭。

那张脸……已经完全脱离了人类的范畴。皮肤呈现出一种死尸般的青灰色,布满纵横交错的、如同干涸河床般的皲裂。颧骨高高凸起,眼眶却深陷下去,里面没有眼珠,只有两点在黑暗中幽幽燃烧的、浑浊的黄色光芒,如同墓穴深处两点不灭的磷火。它的嘴裂开一个巨大到骇人的弧度,一直延伸到耳根下方,裸露着参差不齐、沾着黑色粘液的尖利獠牙。那张脸上没有任何属于哭泣的表情,只有一种凝固的、纯粹的饥饿和怨恨,直勾勾地锁定在奥格身上。

刚才那悲悯的呜咽,瞬间被一声撕裂空气、充满无尽恶意的尖利嘶鸣取代。那声音如同无数玻璃碎片在金属上刮擦,狠狠刺入他的耳膜。

它动了。

不再是那个蜷缩哭泣的影子,而是化作一道裹挟着腥风和恶臭的灰影:它细长的四肢在墓穴地面和墙壁上诡异而迅捷地弹跳、抓挠,发出令人牙酸的刮擦声,速度快得只在奥格的视野里留下几道模糊的残影。那两点浑浊的黄光,如同锁定猎物的鬼火,在黑暗中划出飘忽不定的轨迹,瞬间逼近。

奥格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瞬间冻结了。

他脑中一片空白,只剩下那双燃烧着饥饿的黄眼和那张裂开的巨口!他想要举起沉重的石锤,想要按下□□的扳机,但身体的反应却慢了致命的一拍。他被那瞬间的巨变、被心中残留的对那张哭泣人脸的怜悯拖住了手脚。

“嗤啦——!”

剧痛从左肩胛骨下方猛然炸开。冰冷,然后是滚烫的灼烧感。那怪物细长如钩爪般的手,带着撕裂布帛和皮肉的刺耳声响,狠狠抓过他的后背。锋利的爪子轻易撕开了他厚实的风衣和皮甲衬里,在他肩胛骨下方留下三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温热的鲜血瞬间涌出,浸透了破碎的衣物,黏腻地贴在皮肤上。

他痛哼一声,巨大的冲击力让他踉跄着向前扑倒。手中的□□差点脱手,喷口的火光剧烈地跳动、摇曳,几乎被扑面的腥风压灭。他重重撞在冰冷的墓穴石壁上,冰冷的触感和背部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清醒伴随着更深的痛苦。不是来自伤口,而是来自内心。

他看到了:

就在那怪物发动攻击前的一刹那,在那张扭曲的、布满獠牙的怪物面孔上,在那双燃烧着纯粹恶意的黄眼深处……他清晰地捕捉到了一丝残留的、属于人类的、极致的痛苦。那痛苦如同深渊,一闪即逝,随即被汹涌的兽性彻底淹没。

它知道!它知道自己变成了什么!它在为这不可逆转的堕落而痛苦!

这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奥格的灵魂上,比后背的伤口更让他痛彻心扉。

“不……”奥格喉咙里挤出一声绝望的低吼,不知是拒绝眼前的现实,还是拒绝自己心中那该死的、此刻显得无比愚蠢的怜悯。

那怪物一击得手,嗅到新鲜血液的气息,更加狂暴。它细长的身体在狭窄的墓穴里弹跳折返,发出兴奋的嘶鸣,浑浊的黄眼死死锁定奥格流血的伤口,细长的爪子再次扬起,带着撕裂空气的尖啸,直抓他的面门。

这一次,没有犹豫的时间了。

战斗的本能压倒了内心的风暴。

奥格眼中那深重的忧郁瞬间被一种冰冷的、带着自我厌弃的决绝所取代。他猛地咬紧牙关,强忍着背后撕裂般的剧痛,身体顺着石壁向下急沉。

沉重的石锤被他一直拖在地上的手臂猛然发力,由下而上,划出一道沉重而短促的弧光!

不再是劈砍,更像是用尽全身力气的一次野蛮上挑,锤头那粗糙的方棱狠狠撞向怪物抓来的细长手臂。

“砰!”

一声闷响,如同砸在朽木之上。

怪物的手臂被这沉重的一击砸得向上荡开,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发出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它发出一声更加刺耳的痛嘶,身体失衡地向后跌退。

奥格甚至能感觉到锤头砸碎对方臂骨时传来的那种令人作呕的震动。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手臂曾经可能握过祈祷书,可能笨拙地扫过落叶。他借着石锤上挑的反作用力,身体向后一滚,同时将□□的喷口猛地对准了因疼痛而暂时僵直的怪物。

他的手指搭在扳机上,微微颤抖。

喷口橘黄的稳定火焰剧烈地跳跃着,映照着他苍白的脸和眼中剧烈挣扎的痛苦。

烧死它?用这净化污秽的火焰?可那火焰里,是否也燃烧着它最后残留的人性?那丝痛苦……他看到了!他该死的看到了!

怪物甩动着碎裂的臂膀,浑浊的黄眼里只剩下被疼痛激发的、更加纯粹的疯狂兽性。它无视了那灼热的喷口,仅剩的、完好的那只爪子撑地,细长的身体再次弓起,獠牙大张,作势欲扑。

奥格闭上了眼睛。

不是恐惧,而是不忍再看那双眼睛。在闭眼的瞬间,他仿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属于少年的、充满惊恐和茫然的脸,与眼前这张扭曲的怪物面孔重叠在一起。

“安息……”他嘶哑地低语。

随即,手指狠狠扣下了扳机。

“轰——”

一道粗大的、狂暴的橘红色火柱如同愤怒的火龙,猛地从喷口咆哮而出。灼热的气浪瞬间席卷了整个狭小的墓穴,将浓雾和湿冷的空气粗暴地推开。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扑来的怪物,瞬间将它瘦长的身影完全吞噬。

“呀——!!!”

一种非人的、混合着极致痛苦与某种物质被瞬间焚毁的尖锐嘶鸣,穿透了火焰的咆哮。

那声音如此凄厉,仿佛混杂着来自地狱最深处的惨叫。

火焰中,那个细长的身影疯狂地扭动、抽搐,像一根被投入炼狱的柴薪。褴褛的灰袍瞬间化为飞灰,青灰色的皮肤在高温下迅速焦黑、卷曲、爆裂,露出底下同样在燃烧的、变得焦脆的肌肉和骨骼。那双燃烧的浑浊黄眼在烈焰中猛地凸出,随即如同被烧熔的玻璃珠,迅速黯淡、破裂、化为两缕带着焦臭的黑烟。

火焰只持续了短短几秒。奥格松开了扳机。

粗大的火柱骤然消失,只剩下喷口处几缕不甘的青烟袅袅升起。墓穴里充斥着刺鼻的焦臭、蛋白质燃烧的恶臭和浓烈的油脂气味,令人窒息。灼热的气流翻滚着,炙烤着奥格的脸颊。

在他面前,只剩下一堆蜷缩在地、冒着缕缕青烟和细小火星的焦黑人形炭块。它保持着最后挣扎扭曲的姿态,细小而扭曲,脆弱得不堪一击。

几点残留的橘红火星在那焦黑的骨骼缝隙里明灭,如同它生命最后、最微弱的余烬。

奥格踉跄了一下,眼前的景象让他一阵眩晕。

他靠着冰冷的石壁,大口喘息着,每一次吸气都牵扯着背后的伤口,带来撕裂般的痛楚。□□的喷口无力地垂向地面,黄铜表面还残留着滚烫的高温。

他看着那堆焦炭,眼神空洞:

没有胜利的释然,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几乎将他压垮的疲惫和悲凉。他刚才烧掉的,不仅仅是一个怪物。他烧掉了一个哭泣的灵魂,烧掉了一个被诅咒扭曲的悲剧。那丝痛苦的眼神,那声凄厉的惨叫,此刻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视网膜上,刻在他的灵魂里。

“安息……”他再次低语,声音嘶哑得如同破旧的风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他不再看那堆焦炭,拖着沉重的石锤,脚步有些虚浮地走出了这座弥漫着死亡和焦臭气息的墓穴。

浓雾似乎更重了。

血月的光芒透过雾霭,在地面上投下模糊、粘稠的光斑。

奥格辨明了方向,朝着污血巷那边隐约传来的、最后那声枪械轰鸣的方向走去。每一步,都感觉脚下的墓砖异常湿滑,仿佛踩在未干的血泊上。背后的伤口火辣辣地疼,但更痛的是压在心口的那块冰冷的巨石。

当他终于拐过最后一个街角,污血巷那令人作呕的混合恶臭如同实质的墙壁般迎面撞来时,眼前的景象让奥格本就苍白的脸色瞬间褪去了最后一丝血色。

狭窄的巷子如同被投入了血肉的搅拌机:两侧原本就污秽的石壁,此刻被泼洒上了一层厚厚的、粘稠的、暗红与惨绿交织的涂料——那是怪物的血和内脏混合物,正沿着粗糙的石壁缓缓向下流淌,形成一道道粗大、狰狞的痕迹。脚下的石板路完全被淹没在一片没过脚踝的、冒着诡异热气的粘稠血泊中。空气中弥漫的味道浓烈到令人窒息:内脏破裂后的腥甜恶臭、浓重的铁锈味、还有一股强烈的、带着腐蚀性的酸气——是那种惨绿脓液的味道。

在这片污秽地狱的中心,横陈着一具庞大到几乎堵塞了整个巷道的尸体。

那已经不能称之为尸体,更像是一堆被暴力拆解过的血肉垃圾。胸腔被整个剖开,如同一个被粗暴撕开的巨大口袋,里面破碎的脏器、断裂的肋骨、以及一团尚在微微抽搐的暗红肉块(大概是心脏的残骸)都暴露在污浊的血月微光下。墨绿色的脓液正从破裂的体腔和撕裂的皮肤边缘缓缓渗出,与暗红的污血混合在一起,发出轻微的“滋滋”声。

一个身影背对着奥格,站在这片血海尸山的中心。他浑身浴血,深色的皮革外套被彻底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精悍而疲惫的轮廓。他正弯着腰,毫不在意地将手臂伸进那怪物被剖开的、还在缓缓涌出血浆的胸腔里,摸索着什么,动作粗暴而熟练,仿佛在垃圾堆里翻找一件失物。

“啵”的一声轻响,他拔出了一柄沾满眼球碎块、黑红血浆和惨绿粘液的燧发手枪。他甚至没有擦拭,只是随意地在怪物尚且完好的皮毛上蹭了两下,动作里透着一股深入骨髓的冷漠和厌倦,随后将它插回了腰间的枪套。

然后,他直起身。靴子踩在粘稠的血泊里,发出“啪嗒、啪嗒”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他拖着那柄同样被污血浸透、剑尖不断滴落粘稠液体的长剑,似乎准备离开这片由他亲手制造的屠宰场。

就在这时,奥格听到了他的声音。那声音嘶哑,冰冷,带着一种筋疲力尽后的余烬般的暴戾,清晰地砸在这片死寂的、只有血滴声回响的污秽巷子里:

“我想您应该冷静下来了,叛徒。”

这句话像一柄冰冷的匕首,狠狠刺入奥格的心脏。他看着那个即将没入前方黑暗的血色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脚下这片被彻底亵渎的血肉地狱。那具被剖开的巨大尸体,那肆意泼洒的内脏,那粘稠得如同沼泽的血泊……这一切,与墓穴中那堆细小的、无声的焦炭形成了最残酷、最刺眼的对比。

他喉咙发紧,后背的伤口灼痛着,但更深的寒意是从骨髓里渗出来的。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尝到了满口浓得化不开的血腥味。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出口,只是拖着沉重的石锤,踩着那令人作呕的血泊,沉默地跟上了那个浴血的背影,走向前方更加深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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