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知你为人,直说便是。”
“太子已立,而陛下却爱重三殿下,一则另太子惴惴不安,二则,臣恐三殿下生出不臣之心。”
“朕亦忧虑此事。”赵铎如何坐上的帝位,瞒不过世人,更瞒不过这两个日渐长大的孩子。
什么长幼有序,嫡庶有别,有他夺位之事在前,统统立不住脚。
上行下效。
若废太子,则赵渊将来不知如何自处。
不废,又怕毁了祖宗基业。
“朕想保全他们。”
“同样的话,太上皇也对臣说过。”
赵铎有些动容,“父皇真这般说过?”
虽是疑问,但问话的语气带着颤音。
他已经相信了。
“太上皇说‘窝里的燕子都免不了争抢虫子,但老燕子总记着喂食的顺序’。”
“朕……有些想父皇了。”
其实父皇对他很好。
儿时背着他下河抓鱼,他的弓箭骑射都是父皇亲自教的,有次父皇得了只鹞鹰,大哥想要,他也想要,他没争过大哥,父皇特地为他猎了只。
可惜皇位不是鹞鹰,只有一个。
“无论结果如何,还请陛下早做决断。”
赵铎点了点头,“你以为渊儿与泓儿,谁更适合做太子?”
“臣对两位殿下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也罢,你好生休息,朕改日再来看你。”赵铎也觉得自己说多了,闻皎不过刚回来,不论是站他哪个儿子,他都不会信任。
“陛下!臣有一请。”
闻皎忽然抓住他的袖子,又要下地行礼,赵铎按住了她,“说吧。”
“陛下曾答应臣,只要臣能活着回来,便许臣一个愿望。”
赵铎温和的眸色渐冷,“嗯。”
“这些时日臣总梦到韩兆相,他待我有知遇之恩,可我却转投明主,臣心中愧疚,望陛下准臣照顾其女韩玉妍。”
“她是广昌的妾室,你怎么照顾?”
“所以臣求您,唯有陛下才能办到此事。”
“朕许你的愿望,为旁人求?”赵铎反笑,“你可以问朕要丹书铁券,要爵位,甚至后位。为一个罪臣之女求,值得吗?”
“臣自知时日无多,要那些虚名做什么。”
赵铎没有反驳她,“这天下的名医,朕都会寻来,你不会死。”
闻皎只是微微笑了下,这世上有太多事,纵是皇帝也无法办到。
她太累了,连活着都觉得累。
“臣心意已决,求陛下成全!”
天擦黑时,一顶小轿停在了相国府的后院。
韩玉妍一身素衣,背着洗的发白的蓝布包裹,双脚踏在了青砖上。
她打量着这座院子,觉得拂在面上的风都是和煦的。
她终于离开了那个地方。
到现在,她都不敢相信这是真的。
眸光在院中搜寻了两圈,她终于问出了自己的疑惑,“先生在哪儿?”
“回夫人,相爷卧病在床,您随奴婢来。”
韩玉妍“哦”了声,“她病的很重吗?”
“奴婢不知。”
韩玉妍抿了抿嘴,跟着侍女传过曲曲折折的花园小径,又过了月洞门,这才来到灯火通明的院落里。
窗上映着人影,人头攒动,空中还有浓重的药味。
一步,两步。
韩玉妍快步跑进屋内。
床榻边站着两个侍女,正伺候着闻皎用药。
“先,先生——”
韩玉妍踌躇着上前,只见锦被里苍白如纸的女子。
她忍不住抱住闻皎。
“先生,我出来了——”
“咳——”
侍女帮她掖了掖嘴角,闻皎挥手示意她们退下。
她轻轻抚摸韩玉妍的发顶,“嗯。答应你的,我做到了。”
“我听说是你向陛下求的,你拿命换来的军功,换我,值得吗?”韩玉妍声音中带着哭腔,见她这般模样,忍不住滚下泪来。
“值得。玉妍,我没有亲人,所以一直将你当作妹妹……才造成了那些误会,我一直觉得亏欠你。”
“不,你不欠我。”韩玉妍连连摇头,“在这世上,你对我最好,玉妍无以为报。”
“好了,不说了,往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先,阿姐,我想叫你一声阿姐,可以吗?”
“傻瓜,在我心里,你就是我的妹妹。”
“阿姐——阿姐——”韩玉妍越哭越凶,抱着她似要将这些年的心酸苦楚都哭出来。
“不过我对外仍是男子,这个称呼不可在人前说。”
“我知道。”韩玉妍抓着她的手,贴在面前,“对外,我是阿姐的妾室,我会替阿姐保守这个秘密,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