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大人!找到你们了!”
一道女声脆生生地闯入他们的耳朵。
“我们快走!”
沈至青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转移了,胡国人都忙着准备最后一战,牢房越发混乱,迟则生变,几人只能先撤出来。
等他们赶到城门口的时候,只看见高高的城墙上,沈松摇摇晃晃的,带血的身体,折断胡国的大旗。外面人声震天,胡国王城的城门终于被虞国的铁骑踏破。
另一边的城门亦涌进无数的胡国士兵,双方在王城里迎来这场你死我活的战役。
昔日繁华的街道布满了尸体,任何一间屋子都有可能藏着敌人,那么任何一间屋子都是攻击的目标。
手无缚鸡之力的老人、孩童、病人,全都变成尸体。
沈松已经厌倦了血。她越发没有耐心,她不应该这样的,她得沉着冷静地指挥队伍,十拿九稳地胜利,可这已经不是战争了,这是厮杀,是对另一个民族的赶尽杀绝。
她也觉得自己有点疯了,她只想找到巴图尔,她太想问问他了,问问他满不满意,她知道问他也没用,她知道他有他的难处,她知道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太晚了!但她又能怎么办,若无其事地回去接受封赏?她从长安,到雍凉,到胡国,这一路走来,她根本回不去了,她知道她已经有一部分死了,死在戈壁滩上,死在贺兰山脚,死在这场荒诞的游戏里。如果这样的伤口像腐肉一样能挖出来就好了,那样她一定会邀请巴图尔共同咀嚼她的痛苦,要完完整整地咽下去才算数。
在这里的人,生人死人,每个人共享彼此的罪孽,又共享自己的苦衷,每个人都罪大恶极,也清白无辜。
胡国必败。
虞国必胜。
沈松走到一个转角,和整个王宫的凌乱无序、仓皇失措比起来,这扇虚掩的门显得格外安静。她气势汹汹地冲进去,她最想见的人果然坐在里面。
巴图尔看见沈松,长舒一口气。
“太好了,是你找到我。”巴图尔挺高兴的,脸上带了淡淡的微笑,说,“巴哈尔的性子我清楚,她不会怪你的,你也不要怪自己,回你的虞国去,好好生活。”
“我爹呢。”
“啊,这可怪不了我,布契的人带走他了,我们本来就是背水一战,我顾不上那么多了,不好意思啊。”巴图尔想了想,又说,“布契的那人比较贪财,你们和他们好好聊,再私底下给他点好处,什么都好说。我们输得这么惨,他们肯定还指望沈将军谈条件呢,不会把他怎么样。”
沈松沉默地站在原地,她看了看四周,很快猜到这是巴哈尔的房间。
“这一切终于结束了。”巴图尔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的尸山尸海,自顾自地说,“我们的子民也生活得很辛苦,以后还麻烦你们多照拂了。”
“巴哈尔还给你准备了新婚的贺礼,是一面铜镜,她只镶了一半的宝石就被我催着出发了,这样想想也挺不好意思的。镜子在梳妆台的抽屉里,你待会儿自己取吧,我就不帮你拿了,省得晦气。”
沈松疑惑地盯着他,直到看见巴图尔站上窗台,恍然意识到什么,赶忙说:“你身为巴哈尔的哥哥,不得帮她把事情做完吗!你给我把你们胡国最好的宝石全镶满,到时候亲手送来长安!替巴哈尔喝我的喜酒!”
“小丫头,你这样说,好像是有几分道理。”
“可是我太累了。”
“我要去当小鸟了。”
“巴图尔!!!”沈松冲上前,却根本抓不住他的衣角。
胡国人爱穿敞着的长袍,风吹起巴图尔的衣袂,他真的长出翅膀。
壮烈地飞翔。
沈松的眼泪汹涌而出,她摸索着打开巴图尔说的抽屉,里面躺着的镜子上闪耀着五彩的宝石,依稀能辨认出巴哈尔准备用红宝石在中间拼出一个喜字。她靠着桌脚,哭到浑身颤抖,她尖叫着,叫到声音都沙哑,叫到连话都说不出来。她真的快疯了。
“沈松!”宁琅亦找到了这个房间,看见沈松的模样,近乎自甘堕落地跪在了她面前,用力抓住她的肩膀,“看着我,沈松,看着我,结束了,结束了。”
“什么……结束……”沈松的眼神几近呆滞,喃喃地重复。
“战事,结束了。胡国投降了。我们可以回长安了。”宁琅犹豫着,最终还是选择替沈松擦掉眼泪,“别哭了。”
“长安……长安……”沈松只觉得自己脑子里的一根紧绷的弦突然崩断,情绪和身体都到了极限,两眼一黑晕在了宁琅的臂弯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