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这次来的人不是官府,是军队。
呵,照军啊。
等待他们的是比重税更恶劣的掠夺、绞杀吧。
现场一片死寂。
等待死亡的过程,风都停了。
“哎,各位听我说……”静得像被冻住了一般的大地上,突然响起了一道明快悦耳的声音。
那声音朗朗然、中气十足,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如清泉落石,又如击鼓响亮。
黄土山路上,虞昭月两脚分立而站,一手叉腰,一手持着花朵形状的扩音铜器,她运足气力:“栾敌来犯,杀我子民,占我疆土!”
“太子殿下奉诏西征,大勇大谋,短短两月,我们不光收复了浮花城、羽岚城。还将那栾敌打得丢盔弃甲,屁滚尿流!”
“现下我等来到这宁平县,是为追击栾敌,再接再厉,击敌退金!”
“退金铃,复河山、收诸城!”
虞昭月这番康昂话,将一些男人的血气唤回来了。
他们胸腔鼓鼓,眼底逐渐兴奋,他们聚精会神地盯着她,等待下文。
虞昭月声音更加动听。
“只是将士粮草匮乏……”
不待流民做出反应,她立马提高声音:“今倡百姓捐输,以济军需!”
“开荒之民,若愿将所产粮米上缴,以交粮量为据,量给土地亩数,减免其应缴赋税!”
“分地免税!”
分地免税,死而逢生!
难以言表的喜悦冲击内心,流民们个个面红耳赤。
他们满脸通红,双目炯炯,他们不敢相信。
他们不敢去瞧各位重甲的黑面将军,皆瞪大眼睛看那手持朝颜花铜器的漂亮少年军官。
有人小心问道:“真有此等好事?”
“确有。”那声音能传十里。字字清晰,在他们的身边、耳边久久回荡,挥之不去。
原以为此次必死,却意外得以轻柔安慰,那只手的温度似乎还停在背脊,妇人兀自怔着。
一大段强音不受控制地钻进了耳朵,她呆呆傻傻地望着眼前的精致衣角。
灰暗蓝色的布料上绣着黄的紫的的明亮小花在风中飘摇,妇人视线随之一上一下移动。她干裂的紫唇蠕动,气若游丝,自说自话。“分地啊……”
“这……这……”
“从未有过的事情啊……”
逐字咀嚼,妇人理智渐渐恢复,喜悦像僧撞古钟,声声叩鸣,一点点儿冲击她的内心。
脉搏跳动,妇人苍白的嘴唇有了颜色。
她容光焕发,她仰头去看那位带来好消息的少年。她失润的裂唇微抿,舌抵上颚,有些激动地想要问些什么,刚张唇。
妇人的心突然像被人挖了一块。
空荡荡的。
漏风。
她的丈夫没了。
无人替她做主。
无人与她撑门户。
纵有田亩分之,可又与她这个女奴有何干系?
“我……”嗓子眼冒出的细小声音窒住,妇人眼里的光如黑夜里的残烛,慢慢熄灭,回归黑暗死寂。
虞昭月听见动静,垂首便见到一张疲惫的、干涩、失了血色的脸。
心尖蓦然有些酸。
虞昭月再近一步,轻轻拍了拍妇人的肩头已作安抚。
“乾坤无常,世间万象,一切皆有可望。”她垂着眸。
她很平静。
她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她单手背于身后,再次举起铜质扩音器。
虞昭月的视线缓缓扫过跪地的寡妇幼女,她朗脆字句,掷地有声。
“无依女奴,可认我为主。”
“我乃太子麾下的军器监丞,我看中的女奴,无人可夺你们分毫。”
语毕,她目光坚定,视线一一锁定跪地的流民。
流民皆垂首,摇头,表示不敢,也不做那伤天害理之事。
虞昭月的声音温和下来。“军器监丞名下的女奴由太子特批,与流民一样,缴粮即可分地。”
言罢,虞昭月招来录事,填写分地文书。随后抖开纸张,将其展开在大家眼前。
黄褐色素纸上的储君印红艳艳的灼眼。
妇人心儿怦怦直跳,她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只觉得这情景如梦、如儿戏。可她脚心处、膝盖上传来的疼,阵阵尖锐,作不了假。
这是实实在在发生的。
这样荒唐、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的实实在在地发生了……
“殿下威武,照军威武!”
四周全是男人沸腾的欢呼。
妇人耳鼓嗡嗡,震动发热,她如梦大醒,喜极而泣,伏地拜扣。
散落各处的寡母独女也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她们额头磕地,流泪拜恩。
“呜呜呜……老天开眼啊,我们不用躲了……”
“不用逃了……”
“不用死了……”
“呜呜……我们不用进斗场了,我最害怕被抓到竞场里去,我拿不起刀,杀不了人的啊呜呜呜……”
“我也怕,我害怕被大族抓走,成为祭品沉河或烧死祈天~”语带颤音,所有女童、少女哭成一片。
“呜呜……殿下开眼……”
老幼妇孺对着虞昭月拜了又拜:“菩萨开眼,大人大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