引马儿至水边让其饮水,她替马儿梳理毛发,并嘱它喝完水后在溪边乖乖吃草,她则回帐内去取衣物。
抱来衣物,虞昭月在水边寻了块光滑石头,脱下鞋子挽起裤腿蹲下,在水面铺开粘着黑灰衣袍,浸透后,拖回石板,往袖口衣摆脏污之处抹上皂粉,细细搓揉。
溪水曲折,缓缓流淌,风儿吹过,水面波光粼粼。少年长长的衣袍撩起来在腰上打了结,他已光脚下到水中,溪水没过他白净的小腿。
为了方便投洗衣袍,他的袖管也挽到了手肘之上。打湿水的衣服有些重,一提一放,他额头有了薄汗。
他眉眼舒展,脸颊红润,顶着正午的太阳也不嫌热。
一举一动尽是这个年纪该有的活力生机,瞧着便让人觉得生活有奔头。
“虞大人真是勤快。”
“他一向如此,私人之事皆亲力亲为,不麻烦他人。”
“这样的好儿郎真是世间少有。”
远处的女人们又在议论夸奖她,虞昭月一开始会不好意思,后来听多了,也就麻木了。
如风声过耳,虞昭月沉浸浣衣,皂角泡沫顺着溪流往下飘走,她余光瞥见一抹竹色青衣。
墨发束起,清雅玄木作簪,那人背着藤编背篓往林地里去了。
提着衣领将衣袍整个儿浸入溪水,快速来回漂透两三下,又揪住衣领子提起重袍,衣服“哗啦啦”滴水,来不及拧干,虞昭月几步回到岸边。
踮脚将衣物甩在树枝上,也不看晾没晾整齐,她匆匆穿鞋而去。
她一边解开束在腰间的衣结,一边小跑着追上那青衣男子。
“又去采药啊。”
野坡背阴处,几乎没有路。
树木荆棘茂密,茅草比腿高,那人没有进山,而是顺着林边往东侧的疏坡去了。
一沟谷旁,墨褐土地,三三两两根野草迎风摇摆,阴暗之处茎藤缠绕巨石。
日光洒满发丝,虞昭月站在亮堂里。
她上半身靠在大石头上,一手托着腮,一手帮忙拿着剪草药枝叶的小剪刀。她懒洋洋地问那个蹲在阴影里,持黄铜药锄挖深根的青衣男子。“洛神医,我发现你每到一个地方都要四处寻药呢?”
虞昭月一开始不觉得奇怪,医者嘛,寻药是本能。但眼下他的军医团队已逾百人,沿途所采,敌库所缴,药材只多不少,没必要日日寻药。
再者他这闲暇时间用来教传医女们医术多好啊,一人授课,百人来学,比采药用处大多了。而且他亲自跑山,一路崖险、蛇虫,太不安全了。
也很辛苦。
虞昭月生的乖巧,光长了一个甜甜润润可人的小嘴儿,却不擅长说话。她心里弯弯绕绕、诸多思量担忧,一开口,话又是直的,硬的。
“行医者都有这个癖好吗?”
洛映星没有回答,也没有抬头,只是过他之手,从来都是完好的药材,有了外伤。
赭褐色地精的腰身处露着一抹嫩黄,沁出的水珠缓缓往土里滑落。洛印星握着铜锹的手指慢慢收紧了,一向娴熟的挖土动作,东一下、西一下,没有章法,也没往日干脆了。
“唉!”
本是寻常问两句,他又做出这般吞吞吐吐,犹豫之态。
“到底是藏了什么心事不能说啊。”
“想不通呢。”
这几个月来,洛映星多次救她于水火,她能感觉洛映星对她不仅没有坏心思,反而像长辈对自家孩子,很是溺爱。虞昭月底子里是顽劣的,越是纵容她,她脾气越坏。她翻过身来,躺在石头上,腰背热烘烘的,她说出的话,冷冰冰的。
“咱俩出生入死几个月,一起打过那么多仗,何事不能直说,非要瞒着。”
“你我之间隔着一层名叫“不相信”的膜,有时候我在想啊……”
“我们到底算不算朋友?”
她闭着眼睛,太阳晒得她眼皮温热舒服,她摊开手臂,整个人都是放松的。
可这轻描淡写的话,落到洛映星耳朵里,似纸页破碎,如断金决裂。
他心脏一下揪紧。
戴着棉布护手的五指跟着使劲,刚出土的整株地精,整个儿拦腰断掉。洛映星抬眸,岩石太高,只能望见少女飘舞的发丝及其发顶,他忘了要站起身来,顾着解释,迫不及待。“我在寻药。”
“十味尚缺三种。”
“寻能唤回记忆的草药。”
“我只记得山里的事情。”
“师父将我带回山之前的所有记忆,我都记不起来了。”
头顶投下连片浓荫,少女爬上石头,青丝垂下,她与他面对面坐好,一双明眸盯着他,不说话。
洛映星以为她不信,忙扯掉护手,从怀里掏出了一方棉纸,递去上方。
他漂亮的眸子有一瞬间猩红,声音又是急促又是黯然:“这是药方。”
“唉?”始料未及的答案摔在她脸上,这下换虞昭月怔愣了。她坐在发热的石头上,懵懵地展开药方。
“你为什么会失忆?”
“不对,医术高超的悬壶仙翁,他、他医不好失忆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