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复一日。
在等殿下补办战时口授的功名文书。
在等女兵们的官职发布下来。
一样一样先落实,再谈女奴们的户籍。
不能逼得太急。
惹了那昏庸的皇帝,或许功亏一篑。
虞昭月以前最不喜应酬,能躲就躲了,现在哪个高官,或不求高官,只要是能在皇帝面前说得上话的人,递帖相邀,她都会应下赴约。
她是个闲散郡王,无实职,没有参与朝堂政务议事的资格,唯有元日、冬至、皇帝诞辰等需要举行重大朝会时,才能入朝行跪拜朝贺之礼。她整日清闲,那些能帮助她的官员们都要上早朝,散朝后又都要回各自的衙署理事。是以,要待夜幕降临,他们才有空闲。
虞昭月已经十多日没有同太子殿下共用晚餐了,今夜她又置身于一个风雅场所里。
京都顺和楼。
此楼精巧,框景借月,曲廊通幽。
厅内屏风绘着江水高山。
厅壁悬挂着诗文条幅。
一幅幅图文风骨峭拔、笔力遒劲,即便不懂书画的人也知那是出自名家之手。
整个楼底最大的台侧,乐师们依次坐着,吹弹丝竹,或锣鼓相和。
白玉圆台之上,歌女身姿曼妙,执檀板轻拍,唱不是淫曲艳语,正是坊间最有名的文人新词。
曲廊两侧,每隔数步便立着一位佳人,她们光脚踩在内置碳火的发烫小圆磴上。
薄罗裹身,旋身起舞,纵是水袖挥到脸上,往来的那些文人墨客,看也不看那盈盈妙曼的身姿,只顾吟赏诗词,或是谈论书画。
大多数人身着青衿襕袍,长指执卷,书香气盖过酒气,整个酒楼尽显清贵文儒。
二楼雅处。
不用探头便可将下面那些铺纸作画、联诗斗句的身影看在眼里。但后者无论如何是瞧不见楼上人影的。
珠帘绣额轻垂,灯烛晃耀,梨花木为架,虞昭月坐于薄绡丝绸围就的雅室之中。
蝉屏光缕半透,银勺入樽,虞昭月替面前的老者满上清酒。
才见不过两次面,他们便无所不谈,默契无间,像来往多年的好友。
他是天照国兵部的最高长官。
官拜兵部尚书,但他生于平民之家。
有一段时间家里连粥都喝不起,野草酸藤果腹。他旁听先生讲书。奋发读书,中了县状元。
再经府试、院试、成为秀才。后参加乡试,考中举人。
一步一步,继而入京赴会。
殿试金榜题名得赐二甲进士,到了翰林院镀金,得重臣赏识,后奉旨离京,补授朔安巡抚。整饬吏治,平叛治匪,功绩显赫。回京后擢升翰林院掌院学士,兼署兵部左侍郎。
入值内阁,常伴君侧参议兵事,一路兢兢业业,五十三当上了这兵部尚书。
没有半点高官的样子,老者凑近头,老顽童一般正在让虞昭月猜他是怎么当上兵部尚书的。
月余来,虞昭月练就了一手斟酒的功夫,三勺半的酒水入杯,老者面前的酒杯稳稳八分满,将银勺架在酒樽的口沿上。她道:“因前任尚书被废。”
左沉严下巴朝下,不满意这个回答。“怎么被废的,再猜猜。”
“克扣军饷。”
老者不语。
“收受贿赂,卖官鬻爵。”
老者摇头。
“结党营私,滥权辱兵。”
“不对不对,都不对。”
“好,我知道啦。”眼见老头眉头蹙起,将要开口骂她笨时,虞昭月眉眼弯起,她学着他的样子探头凑近,嗓子压得极低。“他误判敌情,指挥不当,导致天照连陷六城。”
“那是我在位时的事了,哪壶不开提哪壶。”席间一静,气氛尴尬。左沉严捻着胡须,主动告诉她。“此人逆驳天子的用兵之策。”
“抗议外戚掌兵……”老者没有继续讲。虞昭月接下去。“直言进谏,没有分寸,一朝触了龙鳞,便被问罪夺职了?”
左沉严满意点头。
“当真可敬。”勇气是佳的,初心是是好的。虞昭月不敢公然夸赞。也不敢说他落得那般下场,很是可惜。她话题一转。“那您同意?”
同意什么,同意外戚掌兵?
勾结后宫?
干预朝政?
左沉严一愣,连忙摇头,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只有两人能听见。“我不同意,我也得死啊。”
虞昭月脑中蓦地闪过那张与凌墨渊有五分相似的冷脸。无论何时,他眉目都怒着,高头大马的,气势比凌墨渊更慑人。第一次见他时,她敛声屏气,连抬眸都不敢,生怕被他看穿了伪装,显了原身,露了馅儿。
若说让他交出兵权,怕不等皇帝同意,他直接拎着尚方宝剑杀了过去。虞昭月缩了缩脖子,反正她要是高位至此,她也不敢拔那人虎须。
更觉得前任兵部尚书伟大了,虞昭月端起酒杯。
“也对,虞昭敬您一杯。”
“敬我们一路坎坷,大难不死。”
“好。”
铜炉青烟袅袅,冷冽清芳,在虞昭月看不到的地方。凌墨渊冷硬的唇角,忽然小幅度地弯起。
黑沉眸色醉人,他仰头将杯中烈酒饮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