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照夜的说法,今日或许不宜婚嫁。
望婆呵呵道:“宫里钦天监算定的良辰吉日,难不成还是错的?”
照夜凭窗远眺,目送迎亲队伍逐渐离去,他摇摇头,故作深沉道:“良辰到了又如何?——无、良、人、啊。”
望婆哼笑,不置可否,只转而问:“殿下去了哪儿?”
“昨日就没见到人,”照夜不好意思地为自己的失职挠头道,“您知道的,我现在每日只顾着盯孟姑娘了。”
望婆听了照夜说的话,便不咸不淡地问:“殿下不在府中,王爷不会生气么?今日可是他心肝的大好日子。”
照夜撇撇嘴,含糊不清地讲小话:“您又不是不知道,王爷一直都偏心谢公子。”
“其实吧,我没觉得有谁欠了谢公子什么,”照夜转身,后背靠窗,拧眉皱目,每一个字都像是在过去忍了许久至今日才勉强一吐为快,“王爷自己愧疚谢家人,把殿下的一切归功于谢氏的军功……王爷好像总是忘记殿下的母亲是什么身份。”
望婆自是不喜谢敬,闻言也只冷哼道:“王府的世子和王爷的儿子不是一个人,传出去多可笑?”
照夜不甚大解,露出疑惑的神情看向望婆,“婆婆,什么不是一个人?殿下难不成要被鸠占鹊巢了?应当不能吧。太后和长公主还健在呢。”
“……蠢钝如猪。”
……
照夜没听懂的这句话,孟昭音却有几分感慨。
今日之前她未曾见过谢敬,偶然听闻也不过谢殊随口一提。孟昭音看着笑得满足的晋阳王,心中想起的却是谢殊说过的不苟言笑。
“逢遇喜事也不笑?”
“是啊,”彼时谢殊指尖还绕着她垂下的发丝,有些心不在焉的,“我娘说我出生的时候也没见他怎么笑过。”
“为什么?”
谢殊将头埋在她肩上,懒洋洋地开口:“谁知道啊,可能……嫌我不能当郡主?”
孟昭音思绪转回,她自顾自揭了红盖头,将盖头披在膝上。
谢明灼双亲早逝,今日拜堂拜的是晋阳王与仪安长公主,孟昭音心里忽而带上几分难以言说的怪异。
她避不可免地又想到谢殊……不是想念,只是想起。
仪安长公主见岑老夫人时,岑老夫人曾开口问起谢殊去向,孟昭音还记得那时仪安长公主先是笑了一声,继而才道:“您老人家也知道,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一向难以管教,他想去哪里要做什么,我都不太清楚。”
孟昭音起身,清醒地望着明镜中的自己。她抚摸着华冠上的琳琅钗环,耳边是忽远忽近的烟花爆竹之声。
镜中倒映出一道孤独的身影。嫁衣在烛火闪动下,像极了灼热猩红的火星,因为熄灭而变得逐渐冷寂。
在闹声中,孟昭音似乎还听到别的声音。她屏息凝神,辨认出那是一道由远及近、不紧不慢的步履落地声响。
孟昭音复又盖上搁放至案上的那只红盖头。
孟昭音将呼吸放轻,在心中算着时候,等默念到第一百零七时,她的颈侧一阵微凉,秤杆挑起了她的红盖头。
镜中来人不是她三拜过后的夫君。
火光跳动在孟昭音的眼眸中,她盯着眼前妆台上的那面镜,轻轻张开被口脂洇染得朱红的唇。
“小叔叔——你来做什么?”
她唤的这声小叔叔咬字清晰明朗,半点让人装傻充愣的余地都不曾多留,谢殊觉得有意思,便顺着道:“今日繁忙,未来得及恭贺新人,只怕侄媳嫌我怠慢。”
盖头已然揭下,孟昭音索性将那团红扔到一旁,谢殊抬手顺势接过,又顺手打理清楚放回孟昭音身前的妆案上。
孟昭音抬眼看他,问:“你去了哪儿?”
“去了……城东一户人家赶妾出门,我去看看。”谢殊边说边靠了过去。
他唉声叹气,慢声道:“那位娘子当真好不可怜,我见了,一时心中只有四个大字。”
孟昭音瞧他一眼,好整以暇道:“什么?”
谢殊垂下头丧气道:“兔、死、狐、悲。”
孟昭音转了个更好看谢殊的方向,她心情不错地露出一个笑:“别扮可怜。”
谢殊轻“啧”一声,把玩着孟昭音冠上的步摇,抗议道:“没演得那么不堪入目吧。”
孟昭音靠在窗边,抬头看向谢殊的眼眸在火光下熠熠明亮:“你做了什么心情这般好?”
谢殊被她的笑晃了神,也跟着笑了起来:“就是想开了。”
“什么?”
谢殊轻松道:“孟昭音,你真笨。”
孟昭音不高兴了,她身子向后一仰,抱臂道:“你才笨。”
谢殊竟还真的想了想,随后认道:“好吧。这样也对。”
孟昭音听得糊里糊涂,却不要再问,只是看着谢殊不动。
谢殊垂眼,认真地看了孟昭音好几秒,随后才开口:“孟昭音,你这一个月都没怎么吃东西。”
谢殊说得笃定,孟昭音一声不吭地与他对视。
“你瘦了啊。”
孟昭音哼笑道:“你又没见过我,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这几日为了今日才减食瘦的?”
谢殊静默片刻,眼皮一眨不眨地盯着孟昭音的神色,道:“那日过后我买通了你院子里的人。”
孟昭音的长睫像风吹过蝶翅般轻轻颤动。
“好吧,”她耸了耸肩,终于承认道,“关于不吃东西这件事,我确实犯蠢。那么你的笨是什么?”
谢殊道:“我近来大半月都睡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