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灵,是魔,也是神。”
夜昙纠正道。
“的确算不得道士。”
见对方不答,她不由追问。
“害怕了?”
“我……”
宝琴摇头。
“没有。”
“没关系……”
“就算你是妖怪,那也是对我好的妖怪。”
若他不是好人,自己早就死了。
“所以……你连夜做药?是为了救我,对么?”
“嗯,你看看。”
夜昙挥了挥头上的汗珠,将一堆原材料递出去。
“这是我的新想法。”
“……怎么看?”
夜昙这才想起来,宝琴看不见自己手上那些东西的妙用。
有些东西只有大法力之人才能辨明。
“要不……”
她摸摸眼皮上跳得正欢的虹光宝睛,有了主意。
“可能有点疼哦,你忍忍……”
她将脑袋贴上宝琴的。
夜昙睁开一眼,观察法宝。
紫色流光竟然变了!
变白了!
……
这虹光宝睛倒是挺忠心哦。
夜昙眼神凉凉。
亏她还以为那啥改良版虹光宝睛还会烧呢!
……也是,当初听她说几句少典空心的好话就能停下,不再烧她了。
当然其实这里还有玄商君的手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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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睁眼看看吧。”
“那个……”宝琴眨眨眼。
注意力却不在夜昙的宝贝上。
“你……为何是……”
日夜相伴的夫君不再熟悉。
透过虹光宝睛,那紫色轮廓渐渐汇聚成一个人……一个女人。
一个她同样忘不了的女人。
“……夜昙?”
“嗯。我就是她啊!”
时机也差不多了,夜昙从善如流。
少典空心当时到死都不知道自己不是青葵。
她不想又是这样。
“从头到尾就只是我呀!”
“你……是女子?”
宝琴的声音有些颤。
“……为什么?”
“是男人,还是女人,这重要么?”
离光夜昙的想法总是离经叛道。
“这……不重要么?”
任何人都不会就这么理所当然地接受吧?
“你是谁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你,不是吗?”
夜昙朝人咧嘴笑笑。
“这句话还是上……好几辈子前的你对我说的。”
她能感觉到命运的逼近。
也许,不管自己,青葵还有她有琴怎么努力,都没办法挽救宝琴即将流逝的生命。
那么……自己或许应该告诉她真相。
“什么?”侧影世界的宝琴当然不明白夜昙是何意。
“不……没什么。我们前世有情,今生才会有缘。”
她才会来寻他。
“我没想到这一世的你是个女人,但我想让你过得好点。我觉得你大概是不能接受女人的,那就由我来当男人。”
这对她来说根本没什么。
“所以你是……为了我?”
“是啊。”
夜昙点头,语气随意。
“因为我知道,爱是勉强不来的。”
“如果我变成男人,我们就还能和从前一样,那也没什么不可以的。”
“可是,会委屈了你……”
宝琴以己度人——若是让她做男子,必是很难接受的。
“没什么,这只是暂时的。”
“我会活得比你久。”
“等下次,我贿赂一下地府,让你和从前一样,做个男儿。你想么?”
“还可以这样么?”
宝琴有些讶异。
“或者,我也可以帮你打跑他们。”
明人不说暗话。
他们彼此都有所觉。
“有琴,你……会害怕么?”
她也很怕死。
他们都很怕死。
但是,如果两人待在一起,好像就没那么害怕了。
“我当然怕。但……不用了。”
宝琴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贿赂地府什么的,不是正当之举。
“我信你……还会再来找我的。”
可是……若自己下辈子还是姑娘怎么办?
“若下一世,我还是女儿身,你还会愿意做男人么?”
宝琴觉得此刻自己的心情实在难以言明。
夜昙不置可否。
“我从未想过要做男人,却也不是不能尝试。”
“所以……我们……你现在还愿意和我待在一起吗?”
“嗯……”
宝琴毫不犹豫地点头。
“你……我究竟该如何称呼你?夜昙?”
“哎呀,我也不瞒你了,我是仙女!叫我昙仙子就好了~”
夜昙又开始飘。
本来么,作为花的时候她就飘了万年。
习惯了。
宝琴有些无语住。
仙女什么的……
“可是你……”
她用的那是仙法么?
那紫光也太浓了些。
看着就像……像魔。
但自己居然一点也不害怕。
“你可以变回来么?”
她现在能看到女子的轮廓,也能看到她变出的法相——怎么看怎么觉得诡异。
“我想……和真正的你……”
“好。”
夜昙一口答应。
“你……”
自己还没开口好好说服他……她呢!
没想到对方就这么轻而易举地恢复了女儿身。
“你到底还要给我多少惊讶呢?”
宝琴有些不适应,茫茫然拉拉夜昙衣袖。
虽说是一个人,但相处起来总归有些不同的。
“你居然真的是个女人……”
她还是有些不习惯低头看人。
“当然了!”夜昙完全不提自己骗人的事实。
相反,她还指责起人来。
“若你一早知道我是女人,还会喜欢我么?”
“我……我也不知道。”
若一开始就知道,大抵是不能的吧。
“不过……”如今却不同。
宝琴整个人都窝在那香香的怀里,闭上眼。
聆听夜昙的狂言。
“嗯……不管怎么样,反正这辈子你都是我娘子,你可不能赖皮的哦。”
“我知道。”
这是事实,怎么赖?
她忽而又想起什么重要的事,睁开眼盯住夜昙。
“那……你喜欢我,只是因为我的前世,对吗?”
“说实话,是。”
不然又缘何会来找他呢?
“……”
那便算扯平了吧。
她骗了自己,也救了自己。
虽然,最初并不是因为爱这一世的自己。
但她还是选择了全盘接受。
这爱,自己应当珍惜。
见人不语,夜昙紧急安慰。
“但是你也很招人喜欢呀。”
“我……”
宝琴摇头。
“我不好。”
“你好看,有才,有钱,有身份,待人也和善。”
“还全心全意爱我。”
“有什么不好?”
夜昙很疑惑。
她离光夜昙鉴宝的功夫可是一绝呀!
“……我觉得……”
若是没有前世的因果,他们……她们还能在一起么?
她不傻,并没有这样的自信——她知道,自己大多数时候都相当无趣。
“我……哎呀你别想那么多,反正我现在很爱很爱你啦。”
夜昙低头亲她。
“咱们要不要试试看?”
“什么……”宝琴气喘吁吁。
“还能有什么嘛。”
夜昙舔舔嘴唇,冲人调皮眨眼。
浮生苦短,欢愉几何?
身为女子,宝琴和世上千千万万个女子一样,充满柔情。
从前她多少对这样的女子有些不屑。
甚至埋怨过青葵的“优柔寡断”。
可至此,却多了宽容。
蓬莱中,玄商君看着自家娘子面露温柔笑意,不由打了个寒颤。
可能是知道自己坟头又要冒绿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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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死后,你去找我娘。”
某天,宝琴躺在夜昙怀里,如是道。
“夜昙……你带我回家,好吗?”
“好。”
夜昙吸了吸鼻子,又抹了把眼泪。
最终,自己还是救不回人来。
或许,出来混永远都是要还的。
她欠他太多。
“真正的永恒不在于时间有多长……”
而在凝视一朵花,拥抱一个人,深呼吸一次的瞬间中。
“你不要太伤心了……”宝琴的声音散落在风中。
本来,夜昙想要在石屋处就地埋了人。
用硕大的牛头随葬,也算个落叶归根。
可是……宝琴说了要回去。
夜昙最后还是将她带了回去。
不意外——再次被拒之门外。
强扭的瓜……也不是不行。
可她不想将人留在这种地方。
那么,何处是她宝琴的家呢?
夜昙想起二人初见的那处梨花院落。
又是一年冬天。
雪花扑簌簌地落下来。
从前的仆妇已不复存在。
热闹场景亦是荡然无存。
留下破败蛛网,一席寒风。
夜昙随手挖了块石头在地上敲碎。
瞅准了一棵梅树,又开始刨土。
当然是加了些法力的。
她不想让人睡在冰冷的棺材里。
便是直接将人连同那七弦琴一起埋进泥里。
又用九丹金液浇了一圈。
把坟垒好。
修道之人实不需要太多讲究。
她有琴是这么说的。
夜昙将脸贴在有些简陋的坟茔上。
“譬如朝露,去日苦多……宝琴,一路走好。”
其实当年自己在朝露殿的梁上就想过诸多死法,还有葬法。
她还想象过,父皇会如何冷漠注视这一切,青葵又会哭得如何伤心。
大抵是……
君埋泉下泥销骨……
夜昙抬头,看看天空。
我寄人间雪满头。
然而,那么多次的刺杀过后,她始终没死。
即使生命如露如电,朝露殿的昙花依旧可以最绚烂地绽放。
不是对短暂的哀叹,而是对存在的热烈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