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指尖凝起一丝灵力,想施个安神术,让她安稳睡去,只当春宵已过。
然而,他如今这点微末道行,在夜昙眼中简直如同儿戏。
她甚至都没从被窝里完全出来,只抬了抬手指,便将他那点小法术原路堵回。
少典有琴只觉得头脑微微一晕,眼前景象水样晕开。
仿佛能看到红烛暖帐,香气氤氲,身边人巧笑倩兮……
他猛地摇头,试图驱散这突如其来的旖旎幻觉。
思绪却比平时迟缓了许多。
夜昙玩心大起,顶着那张丑脸,嘟起嘴就要亲他。
少典有琴下意识地侧头避开。
“不要……随便亲我。”
“为何?”
夜昙歪着她那丑脸。
“你我已是夫妻,拜过堂的~亲一下又何妨?待会儿咱们还要洞房呢!”
“我会控制不住……”
他知道,自己是妖怪。
如果和人类亲密,那会影响她的。
她本就有病,岂不是会立时三刻气绝身亡?
少典有琴终是支撑不住,眼前一黑,身子便软软倒了下去。
耳畔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夜昙的“嘿嘿嘿”。
——————
翌日。
晨光熹微。
少典有琴是被唇上温软湿润的触感惊醒的。
研磨、辗转……缠绵……
一时间竟惹人沉醉。
他倏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那张依旧惨不忍睹的丑脸,以及……
她正在做的事!
少典有琴吓得魂飞魄散,几乎是弹坐而起,手忙脚乱将人推开,力道之大,差点让夜昙摔下床去。
“你!你做什么!”
夜昙被他推得一个趔趄,非但不恼,反而叉起腰,理直气壮地瞪回去,声音比他还响。
“你吼什么吼!咱们不都已经……那什么了吗!”
她故意说得含糊其辞,眼神瞟向凌乱的床铺和他散开的衣襟,暗示意味十足。
“你自己干的好事,这会儿倒装起清白来了?”
少典有琴如遭雷击,猛地低头看向自己微敞的领口,再回想昨夜那模糊又暧昧的片段。
难道……昨夜他迷糊之中,竟真的……
少典有琴脸颊滚烫,一个字也辩解不出。
是啊……毕竟……是他先对她用了幻术。
如今这局面,他百口莫辩。
少典有琴看着自己那新鲜出炉的活蹦乱跳、中气十足的新娘。
她与自己预想中病弱垂危的模样截然不同,心中疑窦丛生,迟疑着开口。
“你……身子……可有什么不适?”
“我能有什么事?”
夜昙一个鲤鱼打挺站起来,生龙活虎地扯了扯他的袖子,力道大得差点把他拽个趔趄。
“好得很!从未如此神清气爽过!”
少典有琴被她扯得晃了晃。
看着眼前这张精力充沛的丑脸,一个荒谬的念头不受控制地冒出来。
莫非……她当真采补了他?
“来来来,别傻站着了,看看咱们的院子!”
夜昙兴致勃勃,不容分说地拉着他在这个她强行租来的小院里转悠。
院子角落,种着几株瘦梅。
夜昙目光扫过梅树下那片旧土。
下面可是埋着他的上一世——梅宝琴的几块遗骨呢~
她心里盘算着,还是等月黑风高的时候再挖出来偷偷给他补身子吧。
少典有琴被按坐在石凳上,面前是一架旧琴——宝琴的。
他心神不宁,流出的调子也带着几分杂乱。
“好听~”
夜昙凑过来,双手托着那张丑脸,故作娇憨状。
“我之前在街上看到夫君你的时候,就已经被你的丰神俊朗、气度不凡深深吸引了呢!李~秦~公子~”
她音调拖得老长。
少典有琴琴音一乱。
他有些做贼心虚。
“我并非……并非……”
他想否认,想说事情不是这样。
他不是李秦。
可昨夜种种让他语塞。
他甚至都无暇去想——若夜昙真的见过李秦,怎么会不知道自己是个冒牌货呢?
“不是什么?”
夜昙明知故问,眨着她那丑陋却灵动的眼睛。
“你是李秦嘛!难道不对?”
她笑嘻嘻地又凑近几分,唤道:“琴郎~”
这称呼让少典有琴耳根一热。
他像是被烫到一般,手指无意识地按在琴弦上,发出一个沉闷的噪音。
“没……没什么。”
“你……你莫要捣乱了。”
他只盼着这位言行无忌,精力过分旺盛的“娘子”能安分片刻,让他理理这团乱麻般的思绪。
——————
夜深人静,月黑风高。
夜昙鬼鬼祟祟地蹲在一株梅树下,吭哧吭哧挖出一段森白,又放在鼻下,轻轻嗅了嗅。
“不错么,还有些香味么~”
仿佛一只闻排骨的狗。
上一世梅宝琴的一段骨头。
她想给少典有琴偷偷安上。
安上安上~
安上你就是梅有琴啦~
夜昙捏着骨头,悄无声息地摸回卧房。
刚摸到榻边,比划了一下,准备施法。
“你做什么?”
少典有琴不知何时已坐起身,正静静看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空气中弥漫着极致的尴尬和……一丝惊悚?
少典有琴看看夜昙手上骨头,终于回过神来了。
“你究竟是谁啊?”
夜昙眨眨眼,迅速将骨头藏到身后,挺起胸膛,理不直气也壮。
“我就是你娘子啊!还有,你需叫我昙昙!”
“莫要胡说。”
少典有琴蹙眉。
“赵家小姐病弱垂危,绝非你这般……你为何假扮她?”
夜昙见瞒不过,索性破罐子破摔,叉腰道。
“因为我喜欢你啊!”
自己要是直接冲过去让他退婚,他是决计不肯的。
“我不过是给些金子,对方就知难而退了,有什么可惜呢?”
她凑近一步,眼睛亮晶晶的,将难题抛给他。
“现在,你打算怎么办?”
少典有琴被她这一连串的操作和直白的话语弄得措手不及,愣了片刻,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我本无意婚娶。亦非你夫君。我只是想帮李公子一家……我会些医术,也想帮帮赵家娘子。”
“我不管不管!”
夜昙耍赖。
“婚书你接的!洞房你进的!我现在就是你娘子!你得对我负责的!”
她顶着丑脸,还理直气壮,未免有些好笑。
少典有琴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
“……也是。”
无论如何,局面如此,他确有责任。
“那拉钩!”
夜昙立刻得寸进尺。
“一百年不许变!以后咱们就是……就是小青姑娘和白素贞!”
少典有琴:“……”
他彻底陷入了沉默。
她在说什么啊?
但……自从下山,他日日拂拭的那面镜子再没有亮过。
鬼使神差的,少典有琴伸出了自己的小拇指,轻轻勾了上去。
——————
清明时节。
夜昙扯着少典有琴的袖子,眼睛亮晶晶的。
“听说城里可热闹了,我们去看看吧?”
不等他回答,便兴冲冲地拉着人往外走。
“走走走!”
东京街头。
人潮如织,车水马龙。
夜昙兴致很高。
看到卖花的摊子,她凑上去,摸摸娇艳的牡丹,又摸摸身边少典有琴的手。
“小玫瑰呀~真好看~”
她哼着牛头不对马嘴的小调。
顶着一张精心雕琢过的,蜡黄带麻子的丑脸,蹦蹦跳跳。
而少典有琴面对熙攘人群,则略显局促。
一个芝兰玉树,清雅绝伦。
一个顽石杂草,蹦跶欢脱。
引得街头行人纷纷侧目,目光在这对璧人?身上来回逡巡,窃窃私语声不绝于耳。
“瞧那公子,真是好相貌……”
“可惜了……旁边那妇人怎生得那般……”
“唉,一朵鲜花插在……”
少典有琴被夜昙扯着,感受着四周投来的各异目光,耳根微热。
终是忍无可忍,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试图尽快离开。
“呀!”
夜昙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脖子。
“你干嘛?”
又捶捶他。
“我可以自己走呀!”
少典有琴却不答,只是抱着她,步履沉稳地朝着人流稍少的清明上河园走去。
“方才议论之言,你……别放在心上。”
少典有琴从袖中取出一物,递给她,语气有些不太自然。
“……这个,送你。”
“骨笛啊?”
夜昙接过来,美滋滋地打量。
“花了不少钱吧?
“咳咳……”
少典有琴轻咳两声,眼神飘向别处。
他的钱……自然是随手用术法幻化的。
但此刻,他只想看她那鲜活灵动的笑容。
夜昙看穿了他的窘迫,也不点破,笑嘻嘻地从自己腰间摸出一个沉甸甸的钱袋,塞进他手里。
“喏,今天的开销,本姑娘都请了!”
她豪气地一挥手,仿佛真是个腰缠万贯的富家丑女,要包养这位落难的美男子。
不等少典有琴反应,她又一把拉住他手。
“走走走!那边好像更热闹!”